宋姨娘引贾琏、林黛玉出门,又叫管家林忠替贾琏安排住处,自己带林黛玉回房间。
林黛玉虽自小就离了林如海去荣国府生活,但林府里也是安排了嫡小姐的闺室的。林黛玉回了自己许久没住的房间,见一切安排,一如自己在扬州时候住着时候的样子,知道父亲虽久不在身边,料来也是思念自己的。
想着又流起眼泪来。
大丫头紫鹃一边安排身边的小丫头重新再收拾一遍屋子,又叫人去烧水给林黛玉泡茶。一回头,就见林黛玉又哭了起来,又忙安慰起来:“哎哟,我的姑娘,你怎么又掉起珠儿来了……”
正安慰着,一个小丫头又来说:“雪雁姐姐没跟上来。”
紫鹃一边替林黛玉擦干眼泪,一边吩咐道:“不要多问,她一会子就过来了。”
林黛玉身边有大大小小算上小丫鬟和粗使妇人有十多个,算大丫鬟的只有她和雪雁。她见雪雁没跟上来,知道雪雁是林府的人,心中已然多少有些计较。
只是心里有些担忧:她心知林姑娘和宝二爷之间的事情,只是豪门之间结亲,又怎么是一个情字就能当回事儿的?若是林如海无事,以林家列侯世家的家世,和科举一甲探花的清贵出身,又身居巡盐御史这般重权高位,贾府和林府结亲也是合适。
只是林如海如今身子不大好了,林黛玉又没什么嫡亲的兄弟帮衬,事情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变故。
若是能在林如海身故前做定大事,事情才算稳妥。只是雪雁平日里是个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叫林老爷说定事情。
念着林黛玉没有嫡亲的兄弟,紫鹃又想起方才在林如海房里见到的陈致。心里想着:“林老爷是一甲探花出身,嫡传的学生想来举业有望。陈公子对姑娘如此尊重,虽然不是嫡亲的哥哥,也能帮衬着些。若是果真中举,姑娘好歹也算是有势可借。”
又想着师哥算什么身份,名不正言不顺的,愁绪又上心头。
只可惜姑娘的心思都放在宝玉身上,若不然,陈公子倒算的上一个良配。
正想着,雪雁就走了进来,说林如海请她去问话。
紫鹃心中安定了一些,她独怕雪雁说不清楚,没想到林如海会叫自己去。又安排了小丫头收拾林黛玉的行李衣物,又叫雪雁看着林黛玉不许她再哭,一众事情安排好,才一个人往林如海房间去。
和林如海见礼之后,就站在原地,等林如海问话。
林如海微笑示意她无需紧张,又问了紫鹃几时跟着黛玉,日常相处如何。待双方大体了解后,才问道:“我听琏侄说,玉儿和宝玉从小养在一起,他们常一起顽?”
紫鹃知道正题来了,正色回道:“老太太自小就把姑娘和宝二爷养在身边,姑娘和宝二爷自然亲近些,府里都知道的,太太姑娘们常拿来打趣儿。老太太乐见其成,太太也有意,只是觉得姑娘和宝二爷年纪还小,想等年纪大些再论。”
陈致眉头轻挑,心中感慨:真不愧是“慧紫鹃”!
什么叫“年龄还小,以后再论”,分明是不愿意的托词。
一句话,分明是说,贾宝玉和林黛玉有情,老太太乐意,太太不乐意。说出来的话,却滴水不漏。
林如海自然也听懂了,默然不语。
可紫鹃却似乎还有什么想说,欲言又止。陈致略一思考,开口问道:“听琏二哥说,荣国府有许多姐妹同师妹一起顽?”
紫鹃脸上露出几分轻松地喜色,又有几分惊讶地看着陈致,然后道:“家里的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自是从小一起顽的。前些日子,姨太太家的姑娘也借住到府里,也是常一起顽的。”
林如海问:“哪个姨太太?”
紫鹃回道:“我们太太的嫡亲妹妹,紫薇舍人薛家的太太。”
林如海心中大致有数,又随意问了几句,就想叫紫鹃回去。紫鹃退了几步,迟疑了一下,又咬咬牙,回过头来跪下磕头:“林老爷,这话本不应该婢子多嘴,有些事情还是早拿主意才好,似姑娘这样的人,若是没了娘家有人借势的,不知凭多少人欺负了去。”
她不好直接明说林如海活不了多久,要早点替林黛玉定下婚事这种话,但实际说出来的意思也差不多。
这样的话,由丫头说出来已经是越界了,就是叫人拿出去打一顿也是轻的。
林如海却不生气,他见紫鹃方才说话滴水不漏,此时不管不顾,心中却知道她是为林黛玉想。
“紫鹃姑娘请起。”
林如海自黛玉亲母贾敏去世后,又纳了两门小妾,除正在安置贾琏、林黛玉的宋姨娘,此时身边服侍的还有一位沈姨娘。林如海示意沈姨娘扶起紫鹃,道:“你很好,今后玉儿还要多劳累姑娘。”
又朝沈姨娘使了个眼色,沈姨娘褪下手腕上的一只碧绿的镯子,紫鹃想拒绝,却被拉着套在了手上。
“此事我自有计较,姑娘且请宽心。”林如海说着,让沈姨娘送紫鹃出门。
等沈姨娘回来,却见林如海、陈致师徒相顾无语。笑问道:“怎么都不说话?”
林如海回看陈致,陈致点点头,对沈姨娘解释道:“贾府老太太属意师妹,只是贾宝玉的母亲,怕是属意薛家的姑娘。”
沈姨娘愕然,她也是在旁边完全听着的,却没有听出这个意思。
陈致解释道:“如今神京贾府当家的,乃是贾府的老太太。师妹是老太太嫡亲外孙女,是老太太的人。而薛家的姑娘,是贾府太太的侄女……”
林如海听到这里,补充道:“王夫人。”
陈致继续道:“……是王夫人的侄女。这关系到贾府老太太百年之后,贾府正朔媳妇的位置,还在老太太人手里,或是落到王夫人的人手里。王夫人自然是希望落到自家侄女头上。”
沈姨娘惊讶道:“那丫头说的是这些?”俄而又担忧道:“那岂不是大不好了。”
林如海、陈致都不说话。
且不说王夫人不同意的情况下,这事情成或者不成。就是成了,有个不喜欢她的婆婆,将来不知道有多少苦头吃。
常言道“多年媳妇熬成婆”,现在王夫人就是被熬的媳妇,将来成了婆,自然也要熬媳妇的。
陈致心里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原本读《红楼》的时候,就对贾宝玉不太喜欢。虽然和贾府那些欺男霸女的纨绔相比,贾宝玉也算得上是个有善心的人,可人实在没什么担当,不是什么良配。
要不是林黛玉偏偏看上了,他非给这婚事搅和黄了不可。
两个十三四岁的高中生早恋,让曾经兼职过乡村老师的他恨得牙痒。
“事情既然已经理清楚了,此事我再做计较。”林如海对陈致说道:“男儿汉不要整天想这后院里女人家勾心斗角的事情,你如今还是要以举业为重。今日叫你练字,可曾写完了?”
林如海平日里虽然和善,唯独说起学业的时候异常严肃。陈致连忙收起心思,正色道:“心中烦躁,未曾写完。”
正好宋姨娘来回安置贾琏、林黛玉的事情。林如海就叫宋姨娘和沈姨娘都去外间,才对陈致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只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势不如人的时候,自然要卧薪尝胆,等待时机。一时的愤怒都控制不住,只是少年人的意气。”
陈致沉默片刻,忽地笑道:“老师说的是。只是,若没了这点意气,还是少年人吗?”
林如海气急:“滚去练字!”
过了一会儿,又叫陈致回来问:“过几日就是乡试,与你联保的考生可寻好了。”
陈致应道:“已经和几位好友约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