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停下脚步,看着气喘吁吁跟上来的乌汝谦。
叹道:“乌兄!”
乌汝谦道:“陈兄不必多说,我还和你具保。”
陈致知道此事多半和盐务事情相关,虽说这大乾王朝商人地位低下,但江南盐商豪奢至极,就是大乾朝廷也不敢轻易动手。
而且本朝江南商人,最喜欢资助有天资的学子读书、科举。
学子中举为官,自然也是要投桃报李。大乾朝百六十年,这群江南商人积累的势力之大,不可想象。
旁的不说,大乾太祖翟铎曾经规定,商人不许穿丝绸。可走在扬州大街上,身穿绫罗绸缎者,除了为官的,就是为商的。光天化日,毫无顾忌。
那些江南商人资助的科举进士在朝廷上日日“祖宗之法”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江南商人身上的锦袍。
杜、方两个秀才不是无耻谄媚的人,即便如此也要畏惧他们,可见他们未必不能真的影响到扬州的科举取士。
陈致自己愿意和盐商们斗上一斗,却不愿意连累他人:“乌兄愿意和我联保,有没有想过,我们能不能凑齐五个人?”
乌汝谦道:“未必不能。”
陈致道:“假如真的不能,怎么办?”
乌汝谦道:“大不了……”
话没说完,陈致就厉声道:“大不了本科不考了?乌兄可曾想过自己十多年的寒窗苦读,想过父母的期盼?就算你不想这些,你就能保证,下一科人家就让我轻易中举?难道乌兄要陪我蹉跎一生?”
乌汝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依他的性格,刚直不阿,心中自然是不肯因权势地位屈从。
但想起家中父母的殷切期盼,这些话又在喉咙中打转,却出不了口,咬牙切齿半晌说不出话。
刚想开口,忽然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到陈致跟前:“可是陈公子当面,我家老爷请陈公子一叙。”
陈致嘿然一声:“来得够巧。”
他于这方红楼世界,除了林府上下比较熟悉,就只有乌汝谦等同为考生的朋友,可不认识什么老爷少爷的。这边刚刚没了科举联保,那厢就有人来请?
乌汝谦虽然有些愣气,但不是没心眼,闻言道:“陈兄,我与你一起去。”
那小厮道:“我家老爷只请陈公子一人。”
乌汝谦自然不愿意,陈致却笑道:“乌兄稍等,我倒要看看,扬州这龙潭虎穴盘着几条龙,卧着几只虎。”朝那小厮道:“头前带路。”
乌汝谦想要跟上去,从旁边走出两个灰袍壮汉将他拦住,他只好眼睁睁看着陈致独自跟着那小厮进了惊鸿楼旁边的一品楼。
一品楼和惊鸿楼虽然毗邻,但和惊鸿楼不同,奢华至极,乃是扬州一等一的酒楼。在此消费的,自然也是扬州的头面人物。
小厮却一路把陈致引上顶楼,顶楼只有一间房,小厮轻轻推开房门,恭敬道:“我家老爷就在里面等陈公子。”
陈致走进去,房间中央的的圆木桌侧席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方脸男子,身穿绛紫色圆领蜀锦袍子,手里拿着个羊脂白玉的指甲搓把玩着。看见陈致,却并不倨傲,笑脸相迎:“久仰陈公子大名,今日相见,幸甚至哉。”
陈致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连手也不拱,就笑道:“阁下姓张?姓陆?还是姓朱?”
扬州有三大盐商,就是张氏、陆氏、和朱氏。其下自然还有大小盐商无数,但都以此三家为首。
方脸男子不以为忤:“在下朱逸才。”
陈致点头:“原来是朱氏的家主当面。不知道朱老爷请我来何事?”
朱逸才笑容不减:“听说陈公子近日要参加乡试秋闱,缺几个同考联保。在下正好认识几个有才的学子,今科也要考试,愿意引见给陈公子。”
说着,房门大开,走进来几个翠绿色袍子的丫鬟,一人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五张保书,保书上已经签上四个人的名字花押和乡老的证明。
陈致自然不会挑明了质问朱逸才如何知道他没人联保,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说出来除了口舌之利又有什么意义?
淡然笑道:“朱家主如此热情,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吧。”
朱逸才眼中精光一闪:“我听闻陈公子手中有一采盐秘方,能将采盐速度提升一半有余?陈公子也知道,我家便是经营盐务的。对于这等秘方,心中实在好奇,愿向公子借此方一观。”
陈致冷笑:“就凭这几张保书?”
朱逸才傲然笑道:“这只是代表在下的一点心意。如果公子愿意割爱,莫说是一张保书,就是这扬州的解元,自然也是唾手可得的。”
朱逸才此时完全不似刚才那般随和亲人,气势尽露。科举乡试的解元,就是到了会试,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基本都不会黜落。这是多少读书人一生的追求,到他嘴里似乎唾手可得。
见陈致仍旧不说话,又道:“除此之外,在下愿意奉上现银十万,以资公子进京赶考的程仪。还有我朱家盐场半成的干股花红。”
现银十万,多大一笔财富。
红楼原著里,为了三千两银子,王熙凤就能一封书信坏了两条人命。
五千两银子,孙绍祖就能买下贾府的千金小姐迎春。
扬州三大盐商之一的半成干股,更是源源不断的聚宝盆。
朱逸才道:“只要公子愿意割爱,签下这几份保书就行。半成花红的干股,明日我就叫扬州暖香阁的花魁璇玑姑娘带去陈公子府上。璇玑姑娘原是南京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小姐,因罪没入教坊司,至今还是处子之身,公子若喜欢,留下研墨添香也无不可。”
“功名,财富,美人。朱家主好大的手笔。”陈致哈哈大笑,眼睛里却是冰寒刺骨,“朱家主想要我的秘方,我可以给。”
朱逸才面露喜色:“哦?”
陈致道:“不过这些东西我都不要,我只要一样东西。”
朱逸才急切道:“但有所求,无不应允。”
陈致盯着朱逸才,一字一句道:“害我老师林如海的凶手。”
朱逸才笑脸僵在脸上,半晌后皮笑肉不笑地说:“林御史不是重病吗?”
林如海中毒后为了控制住事态,对外宣称都是突发重病。就是刚到扬州的林黛玉、贾琏都以为是如此。
陈致冷笑。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装什么糊涂。
朱逸才拨弄着手里的羊脂白玉搓刀,脸色逐渐变青,狠厉之色完全显露不遗。
这才是当初刀山血海里跟其他盐商、私盐贩子血拼起家的三大盐商原本应该有的样子。方才那仿似弥勒佛一般的样子,是这些人绝佳的伪装。
“陈公子,我知道林御史对你有救命之恩,也有传道受业的情分。但是人总要为自己着想些。那些恩,那些情,又值几个银子。”朱逸才冷笑道。
陈致摇头道:“我这个人,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更何况,陈致并不觉得自己会缺银子,后世工业革命后的技术,拿到这个封建社会,有几样不是降维打击?
朱逸才嘿然:“人都有一个价格,恩情,自然也会有一个价格。你又不是姓林的,何必为了林如海丢了自己的前程?”
“你们这些人把什么都出卖了,自然觉得什么都有一个价格。”
陈致失望地看着他: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就是和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