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崩盘
元丰四年七月二十六辰时,开封。
王仲端照旧叼着个胡饼出了门。
这么一年了,他几乎天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甚至夜不归宿,从没见过他这么勤勉早起过。
宰相府里上上下下也都颇为惊异,但阿郎都没说话,其他人自然也就不敢言语了。
王仲端刚要拐出巷口,突然被个大汉撞了个满怀,到嘴的胡饼又飞上了天,然后啪的一下摔到地上。
“你娘···”他刚要开口骂,抬头定睛一看,居然是老六?
“你···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王仲端连忙把还没回过神的老六拉到一边细问起来。
“这是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老六顾不上行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衙内,你看看这个!”
说完,他便把纸一把塞到王仲端手里,断断续续地解释道:“一早上就有兄弟拿了这个来给咱,咱识字不多,就看着这标题上写着火浣布···崩落···什么的。”
“咱想着这么大件事,得拿来给衙内参详,便等不及潘楼相见,径直闯来相府。”
王仲端接过纸一看,正是早上才印出来的小报。
他微微一笑,仔细看了下去。
这上面说的是往日里难得一见,甚至没法估价的火浣布一夜之间突然成了市场里热捧的布匹。
一上来就以两百贯一匹的成交价格,打破了此前蜀地的异色锦一百一十贯的记录。
经过一周的交易,昨日市场行情已经稳定在两百五十贯一匹。
可昨日夜间,不知何故,价格陡然崩落。
市场最新成交价,已逼近一百贯,相较此前行情,价格拦腰斩断,隐有崩盘之势。
“那员外们呢?有何反应?”王仲端一边说一边收起了小报,塞到了自己怀里。
“他们···还没···动静。”
“哦。”王仲端点了点头。
“让子弹再飞一会吧。”王仲端内心想到。
他不信员外们扛得住。
搞钱铺的,做买卖吃差价的,都不是做实业的。
用的钱搞不好都不是自己的,捱不住大的亏损,一定会止损。
现在只是要击穿他们的心理防线,就能在低位捡那带血的筹码了。
“老六,你找几个兄弟,去传一件事,说火浣布涨得太猛,扰乱市场,惊动了市易务,可能要干预。”
“然后,把我们那六匹布卖价全部改到九十贯。”
“九十贯?”
“我们自己接回来之后,再换家布坊,挂八十贯往下压。照此类推,直到有不是我们的布低价挂出来!到时候有多少收多少!”
看着王仲端逐渐兴奋的神情,老六突然明白了,这是要低价吃进!
今早小报上的那段话,恐怕就是衙内自己写的,就在昨晚给书铺掌柜的信札中了,为的就是要拉低市场价格,制造恐慌情绪,然后可以低吸。
看起来,这衙内不傻啊。
老六听明白后,转头就执行去了。
至午时,市易务干预火浣布市场的消息愈传愈广,经过多个版本的演绎,传的有鼻子有眼。
甚至有传言说,火浣布作为贡物,居然在民间炒作起来,这中间怕是存在倒卖御用之物的嫌疑,已经引起了御史的注意。御史们正准备进奏要求查察。
随之肉眼可见的是,几家布坊门前排队买火浣布的人一瞬间销声匿迹,再无半点争抢的影子。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市场上突然有大户(王仲端自己)砸出了六块布,价格在九十贯一匹,更是跌破了之前的一百贯大关。
然后又是八十贯,价格几乎是在以半个时辰十贯钱的速度往下跌。
终于,有人挺不住了。
市场上第一次出现了价格比王仲端自己还低的火浣布——七十贯。
这就像最后一根稻草,火浣布的价格再度暴跌了。而且不仅仅是王仲端左手倒右手的那些,之前自己出掉的十五匹,全冒出来了,均价在六十贯左右。
甚至,还有不是他自己生产的,也冒出来十匹。
到了戌时,王仲端一个白天共吃进了二十五匹布,大约花掉了一千五百贯。加上需要支付掉的工钱和佣金约四百五十贯。
王仲端手上的头寸就剩下来八百贯现钱、三十一匹现货和九匹期货。
老六从楼下摸上来,见着王仲端正悠闲地一边喝茶,一边磕着什么东西等着他。
“来来来,试试这个···”
见老六来了,王仲端热情地招呼他过去。
他走进一看,发现王仲端正磕着一种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有点像西瓜的籽,但又像是炒干过的。
王仲端上下门牙一咬,咔嚓一声,这瓜籽就裂开了,然后露出里面白嫩的肉,被王仲端舌头一卷,进肚子里去了。
只剩下黑乎乎咧开的瓜壳,弃置在桌面上,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这叫西瓜子,幽州特产,刚找人送过来的,好吃的很,你试试?”
老六便坐了下来,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可他不得要领,牙齿一磕,发出的不是刚刚王仲端那般清脆的声音,而是一声闷响。
取出来一看,他竟然连瓜子壳都一起咬烂了,便用手费事地剥起来,看的王仲端笑得前俯后仰。
“哎,咱是粗人,不吃这劳什子了,费功夫的很!”老六剥的没耐心了,把剩余的瓜子往桌上一扔,然后问起正事了。
“衙内,明天怎么办?”老六挠了挠头。
“明天?休息!”王仲端呵呵一笑,继续磕起瓜子来。
“休息?!”老六不可思议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休息!!”
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老六,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对明日的无事可做居然有些不适应。
按他这几天对衙内操作意图的理解,明日应该是改成抬升火浣布价格才是,怎么就休息了呢?
“不过,如果明日还有甩卖火浣布的,继续给我接,不管价格,有多少接多少。”
老六还没想明白,新的指令又到了。
“最好是有人卖。”他内心祈祷着。
毕竟有买卖,他才有工钱。
日进一两百贯、顿顿饱的日子,谁想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