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亏本
元丰四年七月二十五亥时,开封。潘楼。
王仲端依旧坐在那雅间里,一天了,屁股没挪动过窝。
他破天荒地没喝酒,也没有请伎女唱跳助兴,而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
不喝点茶,熬夜没灵魂。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心里怦怦直跳,继续要浓茶来定定神。
又过了一刻钟,楼梯上听到了熟悉的登登登登的爬楼声。
他知道,老六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
王仲端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但看到老六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快要嗝屁的样子,他又不忍再说。
他推了一盏茶过去。
老六接过来,顾不上烫,抬头就是一饮而尽。
然后又是一盏。
又被咕咚一声,一口干完。
连续喝了好几口,差点喝完一壶茶,老六才用袖子擦了擦嘴,坐下来准备说事。
“哎,不急!”老六刚要张口,却被王仲端拦住了。
“晚饭还没吃吧?要不先点些吃的吧?”王仲端关切地问道。
这也是他选择坐镇潘楼的原因之一。
这潘楼全天候营业。
只要开封不沦陷,它就不关门。
老六这样关键的人,外面跑了半天累了,及时好酒好菜伺候着,好过使出几十贯钱。
“先说事,说完再吃。”老六也是个爽快人,直接讲起来今日的情况。
“今日本来挺顺利,后来晚了是因为在包家铺子出了些小意外。”说完,老六又自己倒了一盏茶,灌进嘴里。
“哦?意外?”
王仲端心里一紧。
怕什么来什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比如火浣布被截胡什么的。
“布被截了?”
不知是不是入夜了挂起北风,稍微有些凉了,王仲端的语调有些抖。
“那不至于,老六办事,衙内放心。”老六笑了笑。
“那是什么?”王仲端心稍微落了些地,但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在包家铺子,郭员外带人来闹了!”
“闹?闹什么?”王仲端额头上渗了些许汗出来。
“说卖这么低,把整个市场都搞乱了!”老六顿了顿,又喝了一盏茶,才继续说道,“他还想来抢这匹布,可晚了一步。”
“哦哦,是这样。”
听到这,王仲端的眉心才舒展了些。
急了就好,急了就好!
就怕他不急。
虽说这一两百贯的对这些员外们算不上什么大钱,但是这火浣布毕竟是个新事物,市场价到底是多少谁心里都没数。谁能先人一步摸清楚,谁就能抢占先机。
而且员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是一点点攒的。
所以,这会急了也是正常的。
“老六,中午你说的那个挂两百五十贯卖的是谁,搞清楚了吗?”
“回衙内的话,搞清楚了,就是郭员外!所以他才着急。因为根本没人去买他的布了。”说着说着,老六的肚子发出了明显的几声咕咕声。
这是饿了。
王仲端猛地一拍脑袋,开始痛心疾首起来。
“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还没吃晚饭呢。来来来,先不说,赶紧先吃。”
说罢,他一声招呼,就有堂倌端上来一大碗面和羊肉汤,其它各类肉食也是应有尽有。
这可把老六眼睛都看直了。
“别发呆,快吃吧!”
王仲端赶紧招呼起来。
老六也不客气,埋下头就大快朵颐起来。
听着老六呼哧呼哧如饿鬼抢食般的声音,王仲端也在心里盘算起来。
这一轮,出了十五匹布。
扣掉支付给老六的工钱和布坊的佣金,入账是三千贯。
刚刚把五块布挂出去又买回来,要付老六一百二十五贯的工钱,和布坊九十六贯的佣金,再加上中午付给托儿的钱,出账是二百二十三贯。
而做总预备队的那匹布没动过。
所以现在手头上是近两千八百贯现钱加上六匹布,还有作坊里老黑还没搓完的九匹布。
“老六!”王仲端唤了一声。
老六咻地一下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面条。
“老六,明天一早就把那手头上的六张布再挂出去,要快!”王仲端吩咐道。
“哦,多少钱?”老六一边继续吸溜着那根面条,一边问道。
“一百贯!”
“噗!”
这一百贯三个字仿佛触动了老六身上什么开关,刚包进嘴里的面差点从鼻孔喷出来。
“衙内!你说多少?!”
“一百贯啊!全挂出去!”
不会吧?
自己这老板脑子进水了?
还是被风摧了?
老六流露出一副你在开玩笑吧的意思。
“还有。”王仲端顾不上老六的消化不良,继续吩咐道,“这六匹布,照旧要接回来。”
“嗯嗯嗯嗯。”老六的思维有些跟不上了,只能鸡啄米地点着头,表示他记住了。
“再有,跟我盯着其他人,特别是郭员外。他们要是低价出布,全买回来!有多少买多少!”
“低价?多少算低价?”老六问道。
王仲端沉吟了一会,果断地答道:“低于一百,就收!”
“一百?”老六再度震惊了。
这怎么可能呢?
一毛不拔,人称铁锅炖公鸡的郭员外,你让他两百收,一百出?这怎么可能呢?
老六眼睛里充满了怀疑。
王仲端对老六这表情,倒没太大意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吃完了就去干吧,一定要快。”
“还有你的工钱,分文不少!”
说完,他直接又拿出个大钱袋,明显比之前那个鼓了不少,也重了不少。
“这里面是这六匹布的工钱,我预付给你了。”
然后又是啪的一声,钱袋被扔到了老六面前。
“哦对了,还有这个,也要麻烦你去办一下。”
王仲端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加了封泥的信札,递给了老六。
“这信拿去给路边社的掌柜,说是我托你给他的。他就知道怎么办了。”
“记住了吗?”
一连串的吩咐下来,王仲端还真有些担心老六会遗漏掉什么。
可老六这点特别好,那就是有个好记性。
哪怕他再不明白,但要他干什么,他是一定能记住的。
只是临下楼前,老六还是按捺不住,怯怯地多问了一句:“郭员外真会亏本卖吗?”
“一定会!”
王仲端坚定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