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凶宅
元丰四年七月十五戌时,开封。中元节。
前两天还满大街兜售冥货、果食的摊贩一夜间都销声匿迹。
曾经熙熙攘攘的街市都黯淡无光,祭扫完的人们要么躲在家里。要么都涌入了东西瓦子,在勾栏里看《目连救母》之类的杂剧。
王珪贵为宰相,也不例外,领着一大家子往勾栏去了。
而王仲端一向对戏曲没什么兴趣,他觉得戏曲就是咿咿呀呀半天唱一个字,听起来简直急死个人。
所以,他没有和他们一起,而是自己循着清冷的御街往南走。
街上满是人们祭祀后遗留的各种贡物及纸灰,还有盂兰盆焚烧完的痕迹。冷不丁一阵风刮过,灰飞起来,后背还真有些发凉。
好在王仲端是个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不信什么鬼神。
不然,这路还真不敢走。
他朝着东西瓦子的反方向,一路南行,出了朱雀门,又穿过已是黑灯瞎火的朱雀街心夜市,在快到南熏门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仲端定了定神,举起了灯笼,照了照。
东边是太学、国子监,西边是大小巷口。
其中一个小巷口,口子上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那就是这个了。
他一个右转,挑着小巷口就进去了。
这巷子左右两排的院落过去都一个样式,租一个这样的院子显得低调,不容易被认出来。
若是不远处遇仙楼和朱雀夜市灯火的映照,不打灯笼也是看得见的。
可今晚不仅没有灯火,连该有的圆月都没有。
星星和月亮都笼罩在浮云中,照度根本不够。
他费了好一会功夫,反复数了三遍,终于确定了小巷口进去左边第七间的那个院子,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王仲端掏出锁匙,往门锁上一插,再一拧。
“吧嗒”一声,对了。
是这儿。
他推开院门,又挑起灯笼一看,不大的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歪歪斜斜的,一副快倒了的样子,破败不堪。
王仲端信步走了进去,把灯笼挂在门内的挂钩上。
然后轻轻地合上大门,把门闩栓好。
完成这一切后,他拍拍手,掸掉了手上的灰尘,又环视了一周。
这房子据说以前是个京城小官租住的住所,后来不知坐犯何事,在刑不上士大夫的宋朝,居然被自缢死在了牢里。
他死后只留下妻女相依为命,靠着他生前积攒下的微薄收入勉强度日。
但人在开封,花销用度都大的出奇,小官攒下的那一点点收入根本不禁花,后来很快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他妻子只能靠着各种各样的办法拖欠着不给,直到身心不堪其累。
听人讲,也就是在中元节的夜晚,这小官的妻子忍无可忍,就在这屋子的房梁上自缢而亡,其女也不知所踪。
自那以后,这屋子就开始闹鬼。
总有人路过时能听见无人的屋内传来女性嘤嘤的哭声,特别是每年的中元节。
于是,这屋子就成为了传说中的“凶宅”,再也租不出去了,最后废置了两年。
直到近些天,才被王仲端以极低的价格租下。
王仲端绕着院子转了一圈,除了屋外墙角隐约有些外面飘进来的纸灰外,并没发现什么其它异象。他便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取来灯笼,大喇喇地推开了屋门,走了进去。
哼,什么女鬼?
扯淡呢!
这哪有什么声音?!
王仲端挑着灯笼,在屋内四下看了看,倒是很满意。
至于设施什么的都无所谓了,稍微打扫打扫,就足够用了。
他甚至有点感谢第一个传闻这闹鬼的人,才能让他用这个价格租到个这么僻静低调的处所。
他想到这,走出了屋子,来到院子里。
他把灯笼又挂好,然后抬头望着那虚虚实实的月晕,有些惆怅。
可惜了这月色啊。
差了壶美酒,还差了首诗。
可是,吟首什么诗好呢?
王仲端挠破了头,除了《静夜思》外,竟一首都想不出来了。
都怪自己背诗少,不然靠着文抄公,也够在这古代混个名堂出来?
他懊恼久了,站着有些累,也顾不上灰,便一屁股坐在门槛前的石阶上,发起呆来。
没一会,门外突然传来些声响。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王仲端蹭地站了起来。
他知道,它来了。
先是六声重敲,随后是七声轻敲。
这就对了。
这是约好的“六加七”暗号。
王仲端两个大跨步来到门前,咔嗒一下移开门闩。
随着门缓缓打开,门前出现了两个男子,一个约摸一米七的个子,中等身材,普通的汉族长相。
另一个一米八的黝黑大个,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那个汉族男子,王仲端认识,市井里的著名掮客之一。
姓刘,家里排行第六,因此人称老六。
老六祖上阔过,祖父这辈开始破落,但是眼力见还是有的。
传到老六这,就是脑子好使,人也机灵,办事还牢靠,路子也比较广。
整个开封方方面面的信息,比如租房卖房,雇人购货,仓储运输什么的,没啥他不知道的。
而另外那个,眼睛小,两眼靠的极近,脸长的跟个鞋拔子一般,有种马面的既视感。
这人王仲端并不认识,估摸着是老六帮他请来的小工。
“东西呢?”王仲端问道。
老六闪开身,指了指身后。
王仲端才注意到后面三头牛拉的太平车上绑着几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大包裹。
“快,拉进来。”王仲端语言短促急切,恨不得一口气把货卸完似的。
老六随即给旁边的异族大个使了个眼色,那大个子便乖乖地忙起来。
“这是你给我找的人?”王仲端把老六拉到一边,轻声问道。
“是啊,你看那一身腱子肉,干活麻利着。”老六第一次开口了。
“这不是汉人吧?”
王仲端有些不放心。
“不是,北边来的。”老六答道。
“北边来的?辽人?”王仲端听了大惊道,“你要死啊,这发现了要被当作奸细的。”
“哎,放心!不是辽人。”老六把王仲端拉到更加角落里,更加细声地说道,“这是辽人的奴,朱里真人。从北边贩回来的,绝不是辽人。你放心好了!小的哪敢坑衙内啊?!”
朱里真?
这名字听的有些耳熟啊。
王仲端想着想着,眉头愈发紧蹙起来。
“哎,衙内你这···”老六见着王仲端这样子,有些恼了,“衙内要求是力气大,工钱少,能干活,还要口风紧,不跟你整个外族的,还能怎么办?”
“哦?口风紧?”
“不识字,不会说,更不会写,这还能口风不紧?”
“那不会说,我们怎么沟通?”王仲端急问道。
“他能听懂,单单不会说而已。”
“哦。”王仲端这才放下心来。
没一会,货都卸完了,搬进屋子里去了。
王仲端让老六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关着屋门清点了无误后才又走了出来。
“让你带的干粮和水还有草席呢?”他对着老六问道。
“哎哟,差点忘了这茬。”
老六转头又出门往牛车上取去了。
趁着这茬,王仲端借着灯笼的火光,好奇地打量起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朱里真人来。
猛然间,他突然想起什么,冒出一身冷汗。
夏风再一吹,一个喷嚏轰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