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似我非我
雨后清晨。
朝霞伴着薄雾洒入山林。
山中栽育着一片葱郁紫竹,毗连数里,画地为林。
竹林氤氲,溪水潺潺,顺着山石流淌,汇入河川。
河川尽头是一片沉入山谷的清澈湖泊,白云悠悠倒映入水,鱼儿在水下欢游,时不时因为争抢几口要命的饵料,搅得水波粼动。
泛舟云水相逢处,烹煮一瓢碧波,垂钓几尾白鱼……
岁月静好。
万岁山。
本是舒缓心境,陶冶情操的人间仙境,偏偏有人……
没文化!
像个老大爷一般……
“卧槽!卧……槽!”
湖心小筑,宣纸布于石台之上,少年静心临摹,笔墨描绘山水景色。
这人是皇帝最喜爱的儿子,去年刚刚被加封郓王的赵楷。
郓王书画双绝,生的风流倜傥,皇帝不止一次对众人说过此子类我,可见有多喜欢这个儿子。
此时他正在作画。
却被身边的同伴声响打断。
破了意境,书画难成。
当即放下笔墨,没好气的揶揄了一句。
“我说高柄,读了两年的书,读到狗身上去了?能不能别有事没事儿的一惊一乍,言辞如此粗鄙,可别跟人家说认识本王!”
“不是,殿下。这地方真的就纯靠人工开凿?确定没动用挖掘机的?”
尊嘟假嘟?
这么恐怖的嘛?
打工人真的好努力!
我哭惹。
“什么挖掘机?”
郓王不解,不过高柄总是会时不时的说些稀奇古怪的话,相处两年了,郓王倒也习惯了。
不做理会。
遥遥指向远处。
“你看那片假山石,还有那边的紫竹林了吗。这可都是父皇最中意的花石,怎么样?漂亮吧?”
“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俗了!量举国之物力,讨陛下之欢心。尽忠尽孝嘛,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不过分!百姓为此节衣缩食而已,不觉寒碜,甚至高雅!”
郓王殿下,大手一挥,继而高谈阔论一番歪理。颇有天下豪雄不过尔尔的气魄。
高柄在他身侧,没眼看。
怎么能这么中二,太羞耻了简直……
“喂!你这什么表情?这话不是你教的?忘了?”
“嘿嘿……嘿嘿!”
高柄只能尬笑掩饰。
只因那时大病初愈,刚刚习惯蹲着尿尿,心情如尿道一般,并不是很顺畅。
可皇帝却还是很舒心的。
天下承平,百姓安乐。
正应了那句丰亨豫大,自己合该享乐。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所以每逢佳节喜事,皇帝便会走到城头,撒币……
与民同乐。
呃……
字面意思,皇帝是真的会站在城墙上往下面扔钱。而下面的百姓,也会一个个争奇斗艳,吸引皇帝的注意。
因为皇帝若是瞧谁顺眼了,他还会朝着那人的方向多扔些银钱,示意鼓励支持。
只能说,皇帝的艺术成就真的很高,连直播打赏这种小众艺术行为,都能遥遥领先。
高柄心情不顺,趁着夜色,偷偷溜出来散心。
恰巧,碰到个借着酒疯敢鄙夷太子的家伙。
原本只当是个弱智,绕开便罢。
可是这家伙竟然还敢挨个人问,自己哪点不如太子?
原来,是太子大婚办的太过隆重,像是皇帝要稳固太子地位而特此一举般,如此,才刺激到了赵楷,借酒消愁。
一群人哪个敢回话?纷纷不作声。
偏偏高柄路过,被抓了壮丁。
高柄可不知道他是皇子啊,郓王身边围着的一群人,都是久在宫中行走的,更不知道偷偷跑出来没带随从的高柄是何人。
俩人驴唇不对马嘴的,借着酒劲,互相埋怨着自己眼中的世道。
便有了那句,量举国之物力,讨陛下之欢心。
其实也不是说给郓王听得,只是鄙夷这种上位手段。
更无奈的,害自己蹲着尿尿的几位幕后黑手,偏偏都是如此……
高柄都快抑郁了。
这甜美的世道?
倒是郓王把这话给记住了,后来酒意消了,觉得这人总结的真他娘有道理。
寻人。
再后来,二人相熟。
便如此了。
“你也别嘿嘿了,像个傻子似的。给你说个事!”
湖心小筑,郓王找了个地方坐下,对高柄说。
“咋了?”
“那个姓林的教头,人我找到了。”
“哦……”
“哦?”
“你不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么。你就一声哦?”
“不哦能怎样,我拿他没办法的啊……”
高柄自嘲的笑了笑。
“在汴京就没能除了他,小种经略相公那儿也没能把人家怎样,现在都跑到梁山去了,我还杀得掉他?”
“你知道他在梁山落草为寇了?”
“早知道了。”
“那事儿出了以后,他也扬了名。树大招风,躲在哪里是瞒不住的,谁还没几个江湖朋友呢?”
“呵,你倒是看得开。不担心他报复你了?”
“怕呀,怎么不怕?他要是能放过我,我给他跪下磕头叫爷爷都行……”
“可是空口白牙的,我说我是被算计了,人家能信?就算信了,事情都做到那种地步了,家破人亡啊……说放下就放下了?”
“人心什么时候良善到那种地步了?乐山大佛怕是得拆了让他坐里去。”
“怕是哪怕我说出来缘由,他依旧巴不得我死才好。”
郓王闻言点点头。
“倒也是,可也总不好一直窝在殿帅府不出来啊。”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高柄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梁山那伙贼寇既然敢留他,估计也是要借他扬名的。”
“那你可得想法子了,要是跟他硬来,怕是非要灭了梁山不可。”
“呵……灭梁山?无官无职的,我手里哪来的兵啊?”
“对了,你不是去拜过蔡京求官了么?怎么说?”
“没答应。”
“我的帖子也不管用?”
高柄斜眼看着他,就差说你的面子不值一提了……
“哼!蔡京那老儿,倒是认准我大哥了!”
郓王得到答案后,赌气的冷哼一句。
他大哥便是太子赵桓了。
自幼木讷,老实本分的像个废物。却是牢牢霸占着太子身份。
任凭郓王如何优秀,偏偏就是拿人家没办法。
人家老实的连话都不怎么说,做事儿就更别提了。
不做事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好被开除。
混子一个。
混的久了,还混成优秀员工了。
我尼玛!
还讲不讲点道理了。
郓王气的直骂娘,狠狠地说道:“早晚有一天,定要他好看。”
高柄以为他说的是蔡京。
“蔡京当了这么多年宰相,三次废立不倒,肯定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他可不容易对付,还是先拉拢为主。等日后事成了,再去讨说法不迟。”
“而且我听说,太子好像也不怎么待见蔡家,那蔡攸好几次示好太子,太子却都视而不见的?”
高柄有些纳闷。蔡家如今权势滔天,绝对算是一大助力,这都能拒之门外的?
这么能忍?
“你不知道我那大哥,他是真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敢犯一点错的。”
“蔡京势力太大了,稍微刮点风他都遭不住,与其每日心惊胆颤的,还不如不招惹的好……”
郓王咽下去的半句没说出口。
隐忍到这种地步,做人还有个什么劲儿?
“啊?他这算是……躺平?真就觉得自己稳坐钓鱼台了?”
“谁说不是呢?谁能知道他是咋想的?被这种人赢了,我是输得真憋屈!”
郓王自嘲道。
倒是也不是认输了,只是觉得憋屈,抒发排解下。
高柄道:“路还长着呢,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你能帮我?”
“哈……那我可得有蔡京、童贯那般权势,才能帮得上忙了。”
郓王闻言笑了。
“大宋可不能再来一个丰亨豫大了,你若真如他二人那般,任有天大本事,本王也不得不为民除害了!”
丰亨豫大之说,便是蔡京提及。这些年的花石纲,就是由此演变而来的。
对大宋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郓王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他是真会杀人的。
为了大宋。
高柄听郓王不似作笑,也是硬着头皮回复。
“丰亨豫大也得碰到虚荣的主子才好狼狈为奸啊。”
“若是好大喜功、贪图享乐如隋炀帝一般,哪怕宇文化及不反,也有李渊要起兵。”
“要我说,这隋朝亡,就亡在了那座楼台牡丹上。”
高柄说完,眼神挪到他处。不敢再与郓王相视。
郓王听得一愣。
借古讽今?
皇帝不行就要造反?
胆子这么大的?
楼台牡丹。
说的是隋炀帝喜好收集天下奇珍草木花石鸟兽,又斥巨资建一高阁观赏还不算,偏要那牡丹生长到几层楼那般高度绽放观赏,搞得民怨沸腾。
细想想,是不是跟这花石纲堆砌的万岁山如同一辙?
“哼!”
“倒是长了副狗胆。”
郓王骂了句,随后话锋一转。
“一言为定!”
他是有少年傲气在的,也觉得犯错挨打要立正。
“嗯?”
“那就,一言为定!”
高柄也是好不容易正经一回,随后,又是笑了。
“这闹得叫什么事儿?整得我要造反似的?我冤枉啊!”
耍宝高声喊冤。
“我不冤枉?老子只是个皇子,连储君都是我哥哥,咋就莫名奇妙的成了祸国殃民的昏君了?”
俩人又都笑了。
就像那年醉酒,怒斥世道不公一般。
“我打算跟高俅摊牌,把这层父子关系解了。”
“嗯?”
“想好了?”
“嗯!”
“估计他也不想继续养着我这么个残废了。”
“这两年府里面接连诞下两位男婴,听说名字都起好了,大的叫高尧康,小的叫高尧辅。”
“嗯?高太尉不是曾经出征时在马上伤了身子吗?治好了?”
“呵!谁知道呢!”
“或许是看我出事了,觉得养老指望不上,还是得靠亲儿子,就奋发图强了呗……这种东西,谁又当真叫的准。”
“那……怎么说?明面上,他待你还是不错的。”
“所以我就更不应该挡人家亲儿子的路啊……”
“孔融让梨懂不懂?我净身出户,把殿帅府的家业让给两个弟弟,算不算是美德?”
“呵!要我说无耻,还得是你。明明是怕高俅仗着身份染指你那长乐坊。”
“别人又不知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长乐坊是我的?”
高柄确实不要脸,把无耻说在明面处。
也是跟人学得,不就是隐匿因果,断章取义嘛?
说得谁不会似的。
“瞒不了多久了。长乐坊在江陵开成了,荆湖两路的官员或多或少都有参与……”
“我们的步子迈的太大,早晚要被人盯上。”
“没事儿!这东西利挺大的,现在参与进来的,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就这么扔下。进不来的,想要查?那也就是无头苍蝇。”
郓王……
摇摇头叹息。
“高柄,你说,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想做好事。却要用坏人的方式来办呢?”
“侯蒙刚被贬出京没几个月,你这么快就忘了?”
郓王不说话。
侯蒙得罪蔡京。
“使京能正其心术,虽古贤相何以加?”
是说蔡京虽有泼天的才能,却是个心术不正的小人。
因为这话,被蔡京党羽寻错弹劾,次数多了,就连皇帝都保不住,给贬出京去。
侯蒙被贬前是什么官?
户部尚书。
三公九卿之一。
这就是得罪蔡京的下场。
高柄看郓王落寞,狠下心来说道。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打倒一切需要打倒的!”
“党同伐异你都狠不下心来,你还争什么太子?回家睡觉好了!”
郓王瞥了一眼高柄。
“你不用激我,我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也没想过停下来。”
“那你怕个锤子。”
“我是怕暴露的太早,于我不利。”
“所以我们要再快点。”
“怎么快?”
“我想把李师师送宫里去?”
“开什么玩笑!离那李师师远点!我都不敢去惹她。你也不怕父皇杀了你。”
“怕是没用的。我怕林冲,林冲不杀我?我怕蔡、童,不也还是被废了?”
“而且,枕边风还是有用的。”
“母妃那边不好说。”
“你还怕这个?”
“外戚你怕不怕啊!经营这么多年攒下的名声怕不怕啊!”
郓王确实被高柄激的恼怒了。恨恨的说着。
高柄无奈,却只能阐述事实。
“此事,非你不可。因为我接近不了皇帝。假借别人之手,又会令陛下生疑。你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他只会把这当做孝心……”
“而且。事有回旋余地。陛下不准,咱们是可以收手的。”
“我再想想。”
山水之间,云开雾散。
湖心小筑里的思绪,静谧而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