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江水冷的刺骨，杨戬围着厚厚的毛毯蹲在一个火炉前，火炉上熬着一锅汤药，噗噗的散发着生姜和药材的气味。

　　一双小手捏着纱布过来，提着砂锅小耳把滚烫的汤药灌到一个碗里，递到杨戬面前。

　　“谢谢。”杨戬对徐庵挤出一个微笑。

　　这个小姑娘真的很懂事，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自己父亲刚刚投河自尽，她却能在人救上来的时候不惊慌失措，不哭哭啼啼，马上准备汤药为人驱寒。

　　“徐夫子，你喝点汤吧，这三月的江水可泡上一阵，可是能要人命的！”看了看旁边捂在厚厚的被子里徐夫子，杨戬劝道，“如果你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可以与你解释文台公这样做的缘由。”

　　“不用了！”徐夫子摆摆手，双眼无神的盯着船舱顶棚，“我这身体吃不吃药也没有差别的。”

　　“徐夫子，有一些话我应该讲出来。”杨戬看着徐庵捧着药在那里为难，示意她先出船舱。

　　“徐夫子！你就这么抛下一切往江里一跳，把你女儿置于何地？她才十来岁，你这个做父亲的离开了，她以后依靠谁生活，她的未来你有考虑吗！”看着小姑娘出了船舱，杨戬也不再对着徐夫子压抑自己的怒气，“你儿子是牺牲了生命，你的女儿就不是了吗？为了不可挽回的逝者你还要将你女儿也害了吗？”

　　虽然徐夫子没有说话，但是杨戬知道他在听，“徐夫子你好好想想吧！不要为了报复就害了你剩下的骨血！”

　　“呵呵！”徐夫子冲着杨戬笑了起来，状似不以为意的道：“不是还有你们么？我不相信你杨二郎和孙文台会放着我这遗孤不管。”

　　“我们是她的父母吗！”杨戬看着他这凉薄的笑容心中来气，砰的锤了一下矮凳，“小姑娘才失去哥哥，接着又失去父亲，从此孤孤单单一个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以后不知道会过得多么苦。”

　　“至于我，夫子，我这个人流落于江湖，今天在城头搏命，明天在虎穴猎虎，后天在山匪窝里和他们喝酒。我自己都顾不过来，你放心将这小姑娘交给我？”

　　“我只能把她送到一个良善人家抚养，甚至都不能保证她以后的生活，谁也不能替代你，你才是她的家人。”

　　杨戬瞪着徐夫子，心中早先对他的温和长者的好感已经败光了，两人相对无言的坐在舱里，就在杨戬忍不住要叫那小姑娘回来的时候，徐夫子幽幽开口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是郡中府城的学校山长。只因为这件事，府城对我们几家是人人喊打，道路以目，我只能回到家乡的这个小县城。”徐夫子慢慢讲起了故事的后续。

　　作为死刑犯的家人，在后世都要忍受他人的异样目光，更别说在这个民智未开的时代，只怕徐夫子后面在府城也待不下去了。

　　果然，后续讲的和杨戬所料不差，被辞退，被孤立，被敲诈勒索等等。

　　“如果只是我，我对这些都无所谓！”徐夫子锤着胸口，干瘦的胸膛发出邦邦的声音，“可是庵儿，竟然有地痞流氓趁我不在家，游荡在我家周边，想要欺辱庵儿！”

　　恶少年和那些流氓，最擅长的就是欺软怕硬，欺辱更弱者。而社会对于这些人只会视为一类，对他们之间的压迫与残害更是带着居高临下的道德审视，看，这就是为恶者的下场。作为个体怯于与他们为敌，但是对他们其中受苦者自然是带着惩罚的快意的。

　　“还有那几十岁讨不到老婆的光棍或者老鳏夫，竟然拿着几贯钱就来提亲想要娶庵儿续弦。”说到这里徐夫子捶着自己的胸口，发出阵阵咳嗽。

　　徐庵连忙掀起帘子走进船舱，上前扶起徐夫子，用手抚着自己父亲的背，脸上却没有任何哀切和怨怼。

　　“我的托付也是不得已而为。”徐夫子苦笑道：“我这身体肝部积气之症是药石无医了。”。

　　“让我看看”杨戬上前查看，撩起徐夫子腹部的衣服，露出的是徐夫子精瘦的身体，一根根肋骨贴着皮肤，似乎里面能发出空响，腹部却微微凸起，皮肤泛着青色。

　　果然，查看之下发现徐夫子巩膜黄染、身体消瘦，腹部膨隆有水声。

　　看到杨戬脸色越来越严肃，徐夫子笑着说道“杨二郎医术精深，只怕一看便知。”

　　杨戬看明白了，徐夫子这已经是肝癌的征兆了！

　　癌症在后来都是难以治疗，这个时代，确实是药石无医了。

　　本来还眼睛都不眨的看着杨戬，怀着期待的少女，看到杨戬并不反驳，立马神色暗淡。但是却并没有说什么，可见徐夫子的病情她也知道。

　　“杨先生，我能够把庵儿托付给你吗？”徐夫子期待的问道。

　　他自觉已经时日无多，所挣扎的也就是如何为自己的女儿谋一个安定的后半生，但是自己家庭的身份，又哪里能够为她谋得良人呢。“我就这一个女儿，求杨先生能够让她跟在你身边做一个侍婢就好，如果杨先生怜惜，也可...。”

　　徐庵只是默默地听着，杨戬看着这个垂首不语的少女，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领如蝤蛴，虽然还小，但确实看出将来一定是一个美人。

　　但是杨戬真的没有一点这方面的心思。

　　两世以来，杨戬也可以称一声年过半百，对于这种放在以后小学刚没毕业的女孩，他只有怜惜她的身世。“徐先生，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可以赠你一大笔钱长养她长大，送她风光的嫁一个好人家。”

　　“我时日无多，一个女子独自拿着一笔钱反而是祸事。”徐夫子摇头道。

　　看得出来，徐夫子还是没有放弃把徐庵托付给自己的想法，偏偏杨戬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可能带一个小姑娘到处跑，更不可能带她回家。

　　杨戬敲了敲身边木质的傩面，对着两人叹了一口气。“徐先生，有一件事我要告诉您。”

　　“其实，杨戬只是我的化名！”

　　徐夫子了然的点点头，这个名字是个化名又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许多他这样的人都是以化名出来做事的。

　　“我名叫杨先，字始明，家中乃弘农华阴杨氏，家严讳彪。”杨先叹了口气，吐露了自己的身份。

　　看着两人瞪大了的眼睛，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外面的时候一般都带着这个面具的缘故了。

　　似乎想岔了方向，徐夫子不再多说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冷漠，“杨先生，打扰了，请送我们下船吧。”

　　看着明显有了距离，变得冷漠疏远的徐夫子，杨先只能苦笑着劝道：“徐夫子，再等一段，这岸边都是些荒芜之地，我们送你们到一个小镇，你们一行老老少少，我再为你们找一辆马车吧。”

　　“谢谢”，看着不愿说话的徐夫子，徐庵低声道谢。

　　杨先倒是能理解徐夫子，徐夫子的儿子为了推翻伪汉牺牲了，自己这个伪汉高官之子当面，某种意义上的杀子之仇，没有唾一口都是好的了。

　　船很快到达了码头，徐夫子一马当先下了船联系了一个车夫，上了马车，拉扯着几个弟子上了马车。

　　徐庵留在后面。

　　“杨先生，您不要生气，我父亲是太伤心了，他其实很敬佩你的，说你虽然看着年纪小，说你如果生于前汉，也是三杰一样的人物呢！”小姑娘为自己父亲说着好话。

　　“我对徐先生还是很尊重的，对令兄舍生取义也很佩服，多谢徐先生看重。”杨先回道。

　　想起刚才徐夫子怒沉财宝箱，杨先递上了装钱的袋子，“我这儿有一些钱，你带上吧！”

　　“谢谢杨哥哥，不过我们还有一些钱，这钱就不用了。”徐庵温柔但是坚决的拒绝了。

　　杨戬收回钱袋，开口说起了另外一事，“我可以帮忙寻找名医，张机、董奉、华佗，这些神医说不定有办法。”

　　“谢谢！”徐庵这一次的道谢真诚了起来，眼中还带着泪光。

　　“如果后续有什么麻烦，无论是到杨家还是找我杨二郎我都义不容辞。”

　　徐庵施礼告别，马车辚辚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