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苦一苦?
廉鸿友的心情很复杂。
他高兴,因为今天王爷似乎开窍了。面对他抛出的考题,王爷给出了满分甚至超纲的答案。
只要保持这个状态,他有信心用自己余生十年,将王爷培养成经国之才。
愁的是,眼下这个难题,还需要他这个老家伙来解。
“请师爷指教,眼下有没有应对之策?”邵羽在知乎上粗略地纸上谈兵还行,真让他制定具体方案,他也是两眼一黑。
“指教不敢当。在等王爷的时候,卑职已想到一些策略,千岁容禀。”
“嗯,师爷请讲。”邵羽点头。他现在也只能仰仗这个世界土著的智慧了。
廉鸿友在桌案上铺开宣纸,执笔在上面边写边说。按照以前,这种事情他只需要简单汇报,然后等王爷点头放权,他就自己去执行。
但今天不同,他要把这道难题的解题思路细致入微地向王爷讲解。
寻常官僚,一般会有两个师爷,一曰刑名师爷,二曰钱谷师爷。刑名负责司法,钱谷负责民生。
廉鸿友身兼刑名钱谷两职。他不太擅长司法断案,却极擅长钱粮经营。
“草原大巫的观星卜算能力不如我中原,按观星衙门的估算,他们会比我们晚一个月预测到暴雪将至。卑职以为此事不宜乐观,算他们还有二十天知晓。”
“二十天里,我们需要筹措军饷,招募丁勇。还要伐木,采石,修筑工事。还要沿晋北城、墨县这两个方向建起两条粮草运输线路。所需民夫估计要……”
此时正是九月末。廉鸿友从十月开始筹划,将所需要的一切人力,物资和钱财都化作数字,密密麻麻写了数张宣纸。
家底多少,哪里该省,哪里该花,哪里可以挪用,他都能如数家珍。州内几个粮商大户,州外几个王侯势力,如何借贷,如何交易,皆事无巨细罗列与纸上。
“如此,卑职可保证边疆有足够人力物力抵御蛮族。足够的柴火木炭来御寒。来年开春,仍有足够土地与男丁耕种。”
廉鸿友丢下笔,直了直酸涩的老腰。随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邵羽,眼神仿佛在问他:“听懂了吗?有哪里不明白的可以问。”
他已经做好了邵羽一个字都没听懂的准备。毕竟在他眼里,自家小主公还是个孩子,不能独挑大梁的孩子。
邵羽当然听懂了。
他心里不禁赞叹,不愧是王爷府上的顶级幕僚,条理之清晰,对各方势力与自身的了解之详细,已经到了近乎恐怖的地步。
只不过……
“廉师爷,你这方案,似乎苦了百姓。”
邵羽从十月第一天的规划看起,认真读到最后。
其中优先级最高的筹措战时物资,这点没有问题。但随后要保证的,是殇州内的贵族乡绅们的利益。再之后,是殇州外的其它诸侯利益。
轮到百姓这里,只能挤出不到五万石粮。这对于之前估算的45万石粮相差甚大。
虽然现在的身份是王爷,但邵羽毕竟是接受了二十多年的现代教育成长起来的青年。
他的观念,思想和立场都让他下意识地抵触这个方案。
下意识过后,是认真的思考。
邵羽思考过后的结论仍然是……此风不可长。
或许这次不会有问题,就像上次苦一苦百姓也没问题。
但无形的伤害是会累积的。现实历史中,王朝存续不到三百年就积重难返,相当一部分原因就是这若干次的“苦一苦百姓”。
这是历史长河留下的血的教训,不可不察。
“请问师爷,差这40万石,该怎么办?”
当邵羽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廉鸿友确信千岁看懂了,而且看透了。
此刻他心中不再有半分忧愁,只有欣慰。
一是因为王爷真的成长了,二也因为能问出这个问题,王爷一定宅心仁厚,爱民如子。
王府上下,有王爷一人爱民如子,那就够了。剩下的罪孽,都归老朽吧。
想到此处,廉鸿友后退一步,撩衣跪倒:“卑职有罪。”
这一下给邵羽整不会了,他急忙伸手搀扶廉鸿友:“师爷何罪之有?”
“卑职愧对王爷。王爷心系殇州百姓,卑职却无法与王爷分忧。为了确保边关军需,只好苦一苦百姓,这便是卑职的罪。”
“卑职知道王爷不忍做有损百姓的决断。请王爷将印信赐下,一切由卑职代劳。”
这种事情一直都是由师爷代劳,有权限不及的地方就请王爷印信。
但这次廉师爷的请命与过往的意义不同。日后王爷是要亲自管理殇州的,不能背上不顾百姓死活的骂名。
邵羽这才听明白廉鸿友的意思。
有些事不得不做,区别只在做事的人不同。这位忠心耿耿的两朝老臣,一跪之下将脏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师爷请起。师爷为我殇州鞠躬尽瘁,何能言罪?”邵羽一边说着,一边用足力气将廉鸿友搀起。廉师爷一个五尺高的瘦小老头,几乎是被邵羽从地上提起来的。
“师爷这个谋划,孤不得不承认,已经是眼下能想到的最优之策。”
邵羽之前虽然没当过领导,但还是见过几年猪跑的。于是开口先给出了高度肯定。
“若没有更好的办法,孤定会采纳师爷的方略。”
“还能有更好的方法?”廉师爷有些担忧地看向邵羽。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邵羽因为太过仁慈而驳回他的方案。
邵羽当然明白。
所以他没有质问为什么宁可苦一苦百姓也要保全乡绅和别家势力的利益。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质问没有意义。
想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只能提高生产力……
……或者机械降神。
邵羽再一次意念召唤出了知乎系统,不出意外的,还是一片灰色。
他叹了口气。
“给孤两天时间。两天之后,若无良策,就照师爷的策略办吧。”
这两天能做什么呢?邵羽也不知道,他想再研究一下系统,或者,努力从他那颗现代大脑中,榨取一些知识。
“好,那在这期间,卑职再去完善一下这个方略。”廉师爷没有忤逆邵羽。他转身开始收拾桌案上的纸。
“对了,请问师爷,有没有见过这种作物?”
邵羽提起笔,在宣纸上粗略地画出一株土豆。
“这里是土,下面这些是它的根茎。”邵羽在画纸上比划着说道。
老迈且见多识广的廉鸿友皱着眉看着这株土豆,摇了摇头。
“嗯,我知道了。”邵羽收起图纸。“师爷辛苦了,今天先请回吧。”
“是。”廉师爷躬身行礼,向屋外退去。
快到门口时,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千岁,那图上画的是什么?”
“是吃的,能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