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牵涉其中,性情大变?
锦衣卫卫所的屋舍之中。
赵百户侧身而立,神情凝重地听着杨乾安的汇报。
随着杨乾安的缓缓展开,从发现地面夹层到路上遇到歹人截杀,叔侄二人的神情可谓是一变再变。
“好胆!居然敢当街截杀我锦衣卫旗官,这帮逆贼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眼睛瞪得似铜铃般大小,赵百户的须发在此刻仿佛在跳舞一般飞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好似要吃人。
“啪!”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赵百户的愤怒使得案身狠狠地晃了几晃。
“只可惜我们那几个兄弟都在天牢里折在李守国那个狗官的手上了,不然怎会让你孤身一人去查案,又险些遭了这些恶徒的贼手。”
“可是如今不要说是再招些兄弟进来了,往后我们这个分立的卫所能不能再存在下去都是个未知数呢?”
即便是再愤怒,想到伤心处的赵叔言语中还是带着一抹淡淡的哀愁。
望着暗自神伤的赵叔,杨乾安不再傻站着,他问出了心中存在着的疑问:“赵叔,你和千户大人知道为什么李守国那个狗官要如此残害我们的弟兄吗?”
“他堂堂一名穿红袍的从四品官为何要自降身份来亲自折腾我们这些七八品的小喽啰呢?”
“他难道不觉得有失他李氏宗族子弟的体面吗?真的仅仅是因为我们锦衣卫圣眷正隆而愤恨嫉妒?”
“赵叔,您难道就不觉得这里面透着古怪吗?”
直勾勾地盯着赵叔,杨乾安的嘴如同连珠炮一样问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在杨乾安锐利的目光下,赵叔的表情还是那般愤恨不平,但是他还是发现了那抹微小的不自然。
“不要深究!我早与你说过了,这其中的水很深,不是你能把握住的。”
话锋一转,在椅子上端坐下来的赵叔有些严厉地呵斥道。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真相,往往真相会让好奇的人付出代价。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要是想要去破坏那些大人物的谋划,只会像一辆马车撞上大山一般,其结果不言而喻。”
“粉,身,碎,骨!”
面色复杂的赵叔一字一顿地愤恨道,每个咬字都带着万般无奈一般。
这句话应是在告诫杨乾安,也好似在警告自己。
呆呆地站立着,杨乾安的心仿佛如坠冰渊。
那些被他忽略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能够驱使身为李氏家族身居四品官的李守国亲自下场做这些脏手的活,能够让身为锦衣卫百户的赵叔几近未战先降、引颈就戮的,能够……
这些无不昭示着,朝中必然有大人物在操纵着这次的棋局。
而他们这些人,无非就是棋局上随时可以丢弃的马前卒。
这是杨乾安第一次感受到了活在古代那种身不由自的冰冷,这让他那颗一向有些好强的心微微刺痛。
“好了,你先回家去吧。”
“然后好好地洗个热水澡,美美地睡上一觉。”
“明天就可以收拾收拾金银细软,还有今天得到的银子也放心地收好,待到一切安排妥当就逃命去吧。”
陷入沉思的杨乾安感受到了肩膀上搭着的手臂,耳边传来了赵叔语重心长地安慰声。
微微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叔,发现四十出头的他鬓角居然已经有些斑白。
赵叔并没有成婚,好似是年轻时爱慕的女子在父母安排嫁与他人为妻,万念俱灰之下终身未婚。
因为在杨父杨母离世之后,他将杨乾安兄弟两人视若己出,操心着他们大大小小的事,甚至于兄嫂都是赵叔出钱安排人说和的。
“他的苍老疲态,必然是被我们所累。”鼻头一酸,心头微微发苦的杨乾安如此胡思乱想着。
“赵叔……”
低着头掩盖微红的眼眶,杨乾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叔强硬地打断了。
“无需多言,赶紧回家去!”
“锦衣卫的腰牌和文书我也不会收回,或许你们逃命的路上用得上。”
双手背在身后笔直而立,赵叔的身躯在此刻好似有万丈之高,声音冰冷而强硬,容不得任何人反驳。
差点被赵叔推出门外,杨乾安有些手足无措地回头看了眼这个相当陌生的赵叔。
赵叔对待他们从来都是如慈父一般,极少生气,更别说对着他们冷言冷语。
看着杨乾安有些佝偻的背影,赵百户的声音如同斩钉截铁:“乾安你放心!只要我赵云山在我这锦衣卫百户的位置上一天,我就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们兄弟二人。”
“放心且去!今天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踏过那道好像比天还高的门槛,神情低落的杨乾安心中微微一颤。
“他们?”低声喃喃着,杨乾安的眉毛扭作一团。
“赵叔果然知道内情,只是为何他丝毫都不肯透露?”
落日的余晖照在杨乾安形单影只回家的后背之上,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
-----------------
饭桌之上,一家三口正吃着晚饭。
杨家并不算富裕,杨乾安的兄长杨鹏举是饱读诗书的秀才,平日里只有卖些书画才有些微薄的收入;兄嫂李如玉倒是会些女红和织布的手艺,只是兄弟二人见不得她忙完家中的柴米油盐后,还要为些许钱财整日操劳。
因而一家人的开支基本都指着杨乾安的俸禄,日子过的也清贫。
平日里也就是些粗茶淡饭,偶尔赵叔会差人送些猪肉过来给一家人补补身子。
用筷子抄起一筷子青菜送入嘴中,杨乾安大口地扒拉着碗里最后一点米饭。
待到一家子吃干抹尽、嫂嫂用竹篮装起碗筷去厨房浣洗之后,坐直了身体的杨乾安忽然向正在剔牙的兄长问道:“兄长,可还记得几年前赵叔抓到一个欺凌妇女的纨绔子弟?”
微微思考片刻,蹙眉而坐的杨鹏举猛地一拍脑袋:“哦,乾安你说的是那个钱斌?”
“不是我记错了,确有此事?”
有些无语地晃了晃脑袋,杨鹏举娓娓道来。
“当然了,这事那时候可把我们一家人给吓坏了。”
“谁知道赵叔遇到的那个钱斌居然是右布政司(从二品)大人最小的嫡子,平日里仗着家世为非作歹。”
“当时有多少人上赵叔家里送礼求情、甚至于偷偷威胁,赵叔都没有理会。直接上达天听把钱斌给法办了。”
“当时右布政司不知道有多恨赵叔,又有多少百姓一时拍手称快呢?”
砸吧了下嘴,满脸痛快的杨鹏举好似有些意犹未尽:“快哉,当浮三大白!乾安你等着,我这就去取酒来。”
看着起身去拿酒的兄长,杨乾安顿时有些坐不住,起身就跑。
“兄长,你还是自己喝个痛快吧!”
“我明天还得按时到衙门点卯呢,我就陪你不喝酒了。免得误事!”
看着杨乾安飞一般离开的背影,摇了摇脑袋杨鹏举的声音有些悲戚:“现在整个锦衣卫卫所就剩你一个人活着从天牢里出来,还点哪门子的卯?”
“嘎吱”的一声,杨乾安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他缓缓走到自己的床前,然后蹲下慢慢掀开了拖至地面的帘子。
打量着床底下静静躺着的几百两赃款,面色凝重的杨乾安出了神。
“为什么原本嫉恶如仇的赵叔会性情大变,他原先才不会管你是朝中几品大官,谁的面子也不会给!只会坚持心中的正义!”
“现在居然会说出,无论我们怎么做也只是螳臂当车这种话?”
“还有这七八百两来路不明的银子,居然想都没想地就塞给了我,这难道不是得之不易的线索吗?”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