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是会死人的。

　　尤其是在这古代冷兵器作战时代，任何一个成年人，只要套上盔甲拿起兵器，就是一个能对敌方有生力量造成伤害的士兵。

　　因此，纵使夜华已在短短时间内成长起来，从一个看见死人都要不适呕吐的无用废人，摇身一变当上了掌握生杀大权的将领。

　　他的心中，还是极其悲凉孤意的。

　　每一个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上的人，那痛苦扭曲的面庞，在他脑海里都驱之不散。

　　这么一路走来，他已背负不下百人杀孽。

　　但他很清楚，正如当年嬴政为何那么执着，要完成秦国历代先君的夙愿那样。

　　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杀人？

　　是为了让这天下以后再无战争可打！

　　杀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赢政罪在当代，可功在千秋！那他夜华也愿宁背一世骂名！也要让万代享福！

　　无论敌人是原住民又或是他的穿越者老乡。

　　但凡敢企图分裂这片土地政权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装填炮弹！上三寸七分，左偏二尺！——放！”

　　九名郎卫按照之前在会稽郡那扎营整顿期间的训练方式，瞬间完成了夜华的口令，三门大炮同时开火，射出炮弹直指那城门而去。

　　这些炮车，还是在那江水寨里缴获而来的，仅存的三门完整大炮。

　　可惜的是，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地，这第一次实战负责测距的郎卫便出了差错。

　　那三发炮弹，好死不死地落在了正在冲锋的秦军里，瞬间砸死同袍无数。

　　夜华饱含杀意的眼神瞪来，那九名郎卫也自知犯下大错，让开位置后自觉抽出小刀，砍下左手小拇指，以示惩戒。

　　替换上来的郎卫们，无不紧张发抖，小心翼翼调整好大炮方位后，再次点燃火药。

　　这一回，炮弹精准地落在了那城墙之上，激起碎石无数，顺带打掉了敌方两门大炮。

　　见状夜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领郎卫们推着炮车转移阵地。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无数炮弹落在刚在的位置，激起尘土飞扬。

　　东瓯在发现秦军也有大炮之后，立即就分出些火力来，追着夜华他们炮击。

　　这给正在冲锋的炮灰们，分担了不少压力。

　　奈何敌军火力甚猛，秦军几乎是在以人命为垫脚石，拼死推进中。

　　已经冲至城墙下的秦卒人数还是不够，根本无法对上方守军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至于那些弩车、冲车、投石器、临冲吕公车，根本就是敌方炮阵的活靶子。

　　压根起不到丝毫作用！

　　战场局势出现一边倒的苗头，这可把躲在墙后的东瓯王高兴坏了！

　　十万秦军，在这百具炮车轮番混炸下，已经伤亡三万多人了。

　　再照这样下去，不用等到天黑，十万秦军就要全部交代于此了！

　　此番此景，一直游走在战场之外的夜华，也是心如焚急。

　　怎么办？

　　难道这第二次南征也要以失败告终？

　　少府日夜赶制出来的两万支突火枪，全部被嬴政下令分配给了任嚣主力那边，对此夜华是没有多大意见的。

　　因为闽越那边多以山川密林地形为主，配备两万火枪军是非常有必要且能发出最大战力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东瓯这边居然如此难缠！

　　‘估计是大部分兵马都派到闽越那边了，所以这边炮车就配备的很足？’

　　夜华如是思考着，那么眼下能扭转战局的关键点就很清晰了。

　　只要能端掉敌军炮阵，或者避开这最大优势，把敌人和己方拉到同一水平线上，那拿下东瓯就轻而易举了。

　　一个极其大胆且残忍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夜华心头。

　　他控马急停住，扭头望向身后一直听命于他、追随于他的百名郎卫们，眼眶不由得红了。

　　这些都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同袍，要让他们去白白送死，夜华心里还是十分舍不得的。

　　‘荒谬！你的命是命！你手下的命是命！那些正在冲锋攻城的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夜华耳边，突然冒出一个小人在那厉声咆哮。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自己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那就算哭着喊着也必须要走下去！

　　东瓯城楼上，那隐藏于百越民间的墨家组织小首领，留着寸头的黑衣男子，正在张开双手，尽情享受着耳边不断响起的轰鸣声，以及城下那秦军不断发出的哀嚎。

　　这些都让他无比享受。

　　作为那个大人的狂热拥护者，他终于迎来了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只要能守住东瓯，将那十万秦军尽数截杀于此，那么事成之后他在组织里的地位，肯定会水涨船高！

　　“啊~大人~”

　　他面带潮红之色，不由得并拢双腿，眼底浮现出那位大人的妙曼身姿。

　　“好想被大人宠幸一次~若能牡丹花下死，那做鬼也风流啊~”

　　突然间，战场上有处不同寻常之处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眯眼望去，那是个奇怪的阵型。

　　数名全身包裹着黑甲之人，没有举着兵器，没有携带盾牌。

　　而是几人合力抬着个沉重事物，冒着炮弹洗礼在奋力奔跑着。

　　扫视战场另一侧，也同样有个这样的小方队！

　　一左一右，敌人正在抬着卸掉车架的炮筒，直奔城门而来！

　　“快！快集中火力打掉他们！”

　　男子尖声怪叫，恨不得亲自下场，去操控炮车。

　　很快负责指挥炮阵的墨家成员，也发现了那两队黑甲，连忙用旗语指挥炮阵调转方向。

　　奈何炮车都是固定在城墙之上，就算能转动，方位也极其有限。

　　这就造成了只有城墙最中间段的大炮，才能以极限角度进行轰击。

　　黑甲郎卫们发现周边轰鸣剧增，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于是也不再遮掩，掀开盖在炮筒上的黑布，撒开丫子开始全力奔跑！

　　他们就是在赌！

　　拿自己的命在赌！

　　只要有一队能抵达城门前，就算成功！

　　战场之外，剩余黑甲们也在翘首以盼，心中默默地为同袍加油打气。

　　一定要成功啊！

　　...

　　全灭。

　　两队黑甲，十二名郎卫，全部战死。

　　敌人的炮阵终归火力太猛，若只是覆盖打击，那还能拼拼运气。

　　可惜他们被当成重点打击目标，在刻意瞄准之下，最终就差那么一步，便可冲过炮击死角。

　　城楼上的墨家组织成员，也都纷纷松了口气。

　　但他们似乎忘了，之前隔空与他们对射的，有三门大炮。

　　城门下，顺利抵达的李狗蛋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大喊道：“大人！不用管我！快点火吧！”

　　夜华面露不忍之色，手里拿着的火折子迟迟举不起来。

　　“大人！不能让祥子他们白死啊！快点火吧！”

　　这想要爆破城门的第三队，便是夜华亲自带领的三人小组。

　　已经痊愈康复的李狗蛋，自告奋勇要当炮筒的人形支架，也只有天生神力的他，才能背着炮筒还有力气奔跑。

　　另一名黑甲，便是那之前和李狗蛋一块执行斥候任务，被追兵所伤的松阳地出身郎卫。

　　两名刚刚恢复战斗力的属下，再次主动身陷必死无疑的境地之中。

　　为了运来炮筒，不得不把车架拆掉，那就意味着炮击城门时，必须有两人充当人形支架。

　　一人在炮筒下面扛着，一人在后面顶着。

　　如此一来，开炮时的后座力，必定会震碎这两人的五脏六腑。

　　“你叫...什么名字...”

　　夜华眼含热泪，问向那已经准备好献身的松阳郎卫。

　　“回大人！我叫铁柱！打铁的铁！柱子的柱！”

　　名叫铁柱的黑甲郎卫咧嘴一笑，似乎能被夜华主动询问姓名，是一件十分光荣自豪的事情。

　　也是，大人手下有百来号人，怎会挨个记住他们的名字呢？

　　“老弟！上次为了救你，俺老李差点就交代了！这次你可得还给我咯？”

　　“哈哈！老哥！今天咱俩就黄泉路上一块走！”

　　夜华颤抖地点燃了引信，转过身去闭上双眼。

　　“砰——！！！”

　　这声炮响，格外惊天动地。

　　战场上还在冲锋的秦军们全都原地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