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京兆府狱(求追读!)
自前日晨起,李小白从长安城东北奔到西北,又从西北奔到东南,已是两日两夜未有合眼,疲累至极。
金吾卫士抓捕他的一刻,他竟有种“总算结束了”的解脱感,即时倒头睡在了拥挤的囚车上。
再睁眼时,已在暗室之中。
温和的秋日透过高高的天窗,在地上打下一格光斑;前后左右的阴影中拥坐着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李小白恍惚间竟有种身处电影院的错觉。
“这里是什么地方?”李小白问身旁的人。
一部白须,似曾相识。
“二郎你总算睡醒啦,我们在京兆府的牢房里呢。”声音也很熟悉。
“京兆府的牢房?”李小白摇晃着脑袋,总算想起来自己是在唐朝,身旁的人是仲哥儿。
这里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电影院,等待他的只有李林甫接踵而至的打击。
好在卢绚、韦坚应该已经抓住了卢杞。
等等,仲哥儿不是应该和卢绚他们在一起吗?
“你怎么也会在这里?你不是和卢大人在一起的吗?”李小白惊道。
“岂止是老仲,大家都在这里呢。”仲哥儿苦笑道,用手指了指阴影中的众人。
“少白公子猜得果然没错,李林甫竟真的指使凶徒行刺老夫。老夫依公子之计,本已擒住卢杞那个孽障。唉,可惜……”卢绚叹道。
“这是怎么回事?韦大人不是带了长安县不良人援助你们吗?”
“哥奴图穷匕见了。我本以为自己与哥奴乃姑表至亲,我更素来与其亲善。少白公子初言哥奴有害我之心时,我还不敢深信。未料哥奴竟直接动用金吾卫,将我们一网成擒!”韦坚恨声道。
韦坚妻子是李林甫亲表妹,二人关系一直很好,事到如今,韦坚还是直呼李林甫小名哥奴。
阴影之中一阵叹气。
李小白环顾室内:仲哥儿、韦坚、卢绚、哥舒翰、颜真卿、张瑛、左车等人全在这里了。
他好不容易集到的几个当世英雄!
“卢大人和韦大人俱是朝廷五品以上的高官,他们以什么理由抓的人?”
“卢杞那个孽障一口咬定我和韦大人有阴谋,我和韦大人虽力辩是那个孽障勾结外人谋害尊长,但是金吾卫中郎将范光以滋事体大、难辨真假为由将我们一并收监了。”
“卢杞人呢?没关进来?”
“京兆府牢房过于拥挤,他和万年县的刘崇、宗顺诸人都关在隔壁了。”颜真卿道。
“那狗奴要是和我们关在一起,某当生剮其皮。”哥舒翰切齿道。
隔壁牢房隐约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李小白这才想起晨间起火之时,万年县尉刘崇、不良帅宗顺先带人赶到,刘崇听闻刘成奇死讯后,当场便要与颜真卿火拼,后至的金吾卫则把双方一并拘捕了。
“刘崇、宗顺也被抓了?”
真不愧是李林甫。看起来不偏不倚、公平行事,却不但将对手光明正大地收押入狱,还将可能生事的猪队友一并关押起来了。
“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京兆府的牢房?”李小白又问道。
“方才刚说过的啊,二郎你该不会又犯失忆症了吧?”仲哥儿语气甚是关切。
“我的意思是,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京兆府的牢房,而不是别处?”李小白重复了一遍问题,“以少白所知,朝廷中央监狱有大理寺狱、刑部狱、御史台狱三处,金吾卫亦自设有金吾狱,李相为何要将我们关于京兆府狱?”
“少白公子所问确是在理。”韦坚沉吟道,“中央三狱,向来囚系诸司犯罪官吏和京师地区重要案犯,入之者轻则亡身、重则破家,李林甫既然不敢将我们收入,想来是为了留有余地。”
“是了。晨间范光向京兆府移交之时,只说是暂时收押,一切还当等朝会结束,再作定夺。”卢绚亦道,“朝堂之上,当有人为我们秉公力争。”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小白问道。
“总该近午正了吧,有送昼食的家人来过了。”颜真卿道。
“京兆府狱里家人可以来送食?”
颜真卿点头道:“可以。这正是京兆府狱与中央监狱最大的不同,京兆府狱所囚既非罪行极重之人,管理亦要宽松很多。否则我们是断不可能关在一处的。若是长安、万年之县狱,家人还可与囚徒独处会见呢。”
小白思考着李林甫将众人关押到京兆府狱的真正原因:往好里想,当然是可以留有余地;往坏里想,却是更容易控制,方便暗中成事。中央监狱,守备森严,众目睽睽,即使是大权在握如李林甫也很难去搞什么小动作。
而开元二十九年,在朝廷身兼御史大夫、刑部尚书二职的更是李林甫政敌李适之,京兆府尹则是李林甫亲信萧炅。一敌一亲,难怪李林甫会舍御史狱、刑部狱不用而选择京兆府狱!
众人前途并不乐观!
小白对众人的险境又有了更深一层认识,但他选择不动声色。
他现在依然保有信息优势,他要好好利用这一点。别的不说,他对李林甫的心思底细一清二楚,而同时李林甫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李林甫之所以能暂胜一筹,不过是因为他掌握着巨大的权力优势;而这种优势,却是极不稳定的,完全来自于李林甫对唐玄宗的了解。但是李林甫对唐玄宗的了解,又怎么可能胜得过饱读唐史的李小白对玄宗的了解深刻全面呢?
小白如此安慰着自己,终于驱散了晨间因疲倦以及失败带来的巨大挫折感,重新振作起来。
危机之前,士气最为重要。
“如此便好,我就知道李林甫现在还不至于一手遮天。”小白温言劝慰众人,“既关在京兆府狱,大家必很快便能出去的。我自幼随兄长太白修习过六甲术数,百家杂学俱有涉猎。我给诸位算过,诸位以后的日子都还长着呢!”
“这是真的,老仲可以给二郎作证。”仲哥儿一本正经地捻须说道,“李林甫要暗害卢大人,全是二郎一个人计算出来的!要不是二郎,卢大人现在怕是要与大家阴阳相隔了呢。”
“少白公子确是手眼通天,神机妙算。”卢绚尴尬笑道,“只是,少白公子怕也知道,老夫这一关的确不大好过了吧。无论如何,少白公子与韦大人诸兄愿意出手相助,老夫感激不尽,倘能涉险过关,老夫日后定当生死以报。”
“少白公子所言之事,桩桩应验,韦坚甚是佩服,帮助卢大人亦不过是依计行事,兼且自救。只是,韦坚尚不明白,少白公子何以竟能神算如此,且能让哥舒老兄和清臣舍身卷入如此大事?”韦坚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惑他已久的问题。
“只因少白公子与某等有扫尽豪强,安定苍生之约。颜兄说是也不是?”哥舒翰抢道,“可惜杀刘成奇那狗奴的时候某不在场!只便宜了左车小兄弟!”
左车闻言只轻轻动了动身子。
“少白公子之见识能力深不可测,志向远大更是如鸿鹄高飞。颜某心甘情愿听其驱遣。”颜真卿亦道,随后便将小白在雅集茶轩“三沸论道”的见解细细说了一遍。
众人又是对小白一番称赞,小白却感觉到了韦坚与卢绚神色间的不自在之处。
颜真卿和哥舒翰都是热血男儿,韦坚与卢绚却是极实在的官僚,不可能轻易被众人这种情怀打动。
韦坚不止是太子妃的哥哥,韦家和唐朝皇室的联姻更是盘根错节,他本人亦是八面玲珑,善于理财,深得天子信重;他此前和李林甫也没有矛盾,仓促之间竟一夜闹至如此地步,他为家族着想,有所顾忌完全可以理解。况且,他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李林甫何以竟要害卢绚呢。
这也是李小白没搞明白的地方。卢绚对此一直闪烁其词,显然是涉及重大机密,而且他默认李小白知道隐情,李小白更不好去问。韦坚为人圆滑,亦是不会主动开口。三人便也只能各怀心事了。
想来大概还是跟那什么“天镜”有关吧!听卢绚的意思,他虽是被李林甫谋刺,但在此事之上似也有莫大过错,言语间便有与李林甫和解之意。韦坚虽不明言,但话里话外亦是此意。
如此,小白便不得不重新谋划了。
他原意当然是将卢杞和刘成奇同时擒获,再拿到刘成奇畜养死士、私藏兵器的铁证,逼得刘成奇供出幕后的寿王李琩和李林甫;到时再有卢绚和韦坚、太子相助,在李隆基面前一举扳倒李林甫。果能如此,莫说迎回琼娘、振兴李家,李小白与颜真卿等人平步青云亦是水到渠成之事,众人当有机会改写大唐盛极而衰的历史。
可惜……再高明的谋略仍算不到左车一把大火,众人的抗争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事到如今,他是否应该找机会和李林甫和解?小白陷入了沉思之中。
~~
“李少白可是押在此间?”看狱的小吏捧着卷宗过来问道。
“我是。”
“有位姓岑的公子带着女郎来探视你,随我出去一趟吧。”
“姓岑的公子和女郎?”仲哥儿讶道,“二郎你认识的人还真多呐。”
小白略作思考,说道:“当是岑参吧,我与蓝奴曾跟他有一面之缘,想不到他竟寻到此处来了。”
“京兆府狱允许探视?”卢绚、韦坚等人俱觉惊奇,问道:“为何半个时辰前我等家人来送饭食,却不让我等相见?”
“这是上面的命令,卢绚、韦坚、颜真卿、张瑛、刘崇、宗顺一律不准会见,对其他人却无此等禁令。”
小白马上明白过来。这是李林甫和李琩还不知道此事之中有他的作用!他们定是以为一切都是卢绚和韦坚的暗中部署,是以只切断了他们认为有威胁的几个官员的对外联系!
这对李小白来说,无疑是当前最大的好消息。
“既然如此。少白公子,烦请代我与家里传个话。”韦坚便要与小白贴面密语。
“这却万万行不通!”小吏断喝道,“系囚会见,全程都要在府狱监视之下,如果想搞什么小动作,会见立刻终止!”
“真是岂有此理!”哥舒翰怒道,“某在长安无家人来见,不准带话,那某不是死在狱中也无人知晓?”
“此等事我却照顾不得。”小吏不再理会众人,单独对小白道:“你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当然是见。”
“那便速随我走!待得萧府尹归来,却莫怪我不与你通融。”
小白随小吏走出过道,看见卢杞正缩在隔壁囚室角落里瑟瑟发抖,似是被刘崇等人暴打了一顿。
唉,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廊道尽头,狱吏小屋中,岑参正与蓝奴并肩坐着。蓝奴满脸泪痕,岑参轻声安慰着她。
“岑兄,想不到竟然真的是你!你何以竟能到此处见我?”
“说来也是巧合,上次旗亭一别,我时时想着有日再与少白公子同游赋诗。恰逢秘书监贺公广邀京中诗人,定于今日往大慈恩寺雅集。我便想起公子,按公子所留地址到府上拜访,未料府上却只见杜环兄弟、蓝奴姑娘与令尊。
杜环兄弟说起公子昨夜往太平坊办一大事去了,久未见归。我晨间已听闻太平坊中卢府之事,将之告知杜兄,方知公子果然牵涉其中。我立即便与蓝奴姑娘赶来相见了。”
“小郎君,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啊?他们说你犯了大罪,呜呜……蓝奴和阿郎都不能一日没有小郎君。”
“蓝奴,你莫要哭了,你一哭我也心慌。你家小郎君的为人你还信不过吗?我肯定会没事的!阿父在家里还好吧?”小白当下最记挂的便是蓝奴和李客了。
“阿郎还不知道你的事,杜公子只说你和仲哥儿去终南山寻清修之地去了,所以叫他来家里有个照应。”
“阿郎真相信了?他怎么说的?”
“阿郎说清修亦好,他早知道两个儿子俱有道根,他也要跟二郎到终南山养生去。他还一直吟诵什么‘仙人修道钟情地,老君谈真存楼观’的诗来着。”
这正是李少白写的《长安行》,李客为了小白的安全,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长安梦。
小白闻言只觉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片刻之后,终于稳定情绪,抬头问岑参道:“所以岑兄今天要往赴贺监之会?”
“如今这等情况,我岂能有心情赴会呢。”
“不,岑兄今日一定要去赴会。岑兄不但要去,少白还要请岑兄带上一首诗给贺监,请贺监转交予杨真人。”
杨真人便是杨玉环,历史上的杨贵妃,其时只是李隆基宫中一个女道。李小白思考再三,总算想到了一个破局之道。李林甫再善于揣摩圣意,也断不可能在开元二十九年预见到杨玉环的崛起。
“杨真人?”
“岑兄原话转达便是。”小白转问小吏道,“烦请狱君借笔墨一用?”
小吏作色便要拒绝。
岑参忙递上一封银子,恭谨说道:“还望狱君通融一二。我等是秘书监贺知章大人的诗友,今日诗友之会但须献诗一首。”
小白亦道:“诗中绝无他语,狱君但可监督无妨。”
小吏总算收下银子,取来笔墨,看着小白挥笔书道:
“《长恨歌短赠杨真人》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别说小吏,便是岑参亦参不透其中意味。
岑参将诗卷收了,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忽有狱卒来报,“萧府君要来了!”
狱吏赶紧让小卒带岑参与蓝奴从后门离去,自己带小白返回牢房。
路过卢杞等人的房间时,小白突然对卢杞大声喊道:“卢杞表兄,诗诗嫂子让我问你好,说不必担心,一切都有打点!”
“你在乱喊什么呢。”狱吏狠狠踢了小白一脚。
小白只是一笑,他分明又听到卢杞杀猪似的嚎了起来。
如此一来,即便杨玉环不来找他,他手上也握有跟李林甫谈判的礼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