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早朝之争(求追读!)
平明金殿,大明宫开。
三通鼓响过,长安文武官员登上龙尾道,自东侧日华门、西侧月华门鱼贯行入内殿,等候上朝。
昨夜今晨,太平坊卢府、万年县南郊连番发生大事,不止居住在太平坊的官员、便是京中消息灵通的人士,也已纷纷收到风声。
宸仪肃穆,官员们只压制着内心的兴奋,安静有序地序班坐好,与往日别无二致。
李林甫心中却越发不安。
昨夜今晨之事,李林甫事前竟没有接到一点消息。
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更要命的是,两桩大事竟都与寿王有关。虽然还未查清楚情由,但京兆府传言,一切皆由寿王养的宵小袭击卢绚府邸、私蓄军器引起。
这个十八郎殿下!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潜龙勿用”的道理!再如此下去,他随时都可能毁掉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李林甫生气归生气,但他仍不得不设法为寿王善后;收到消息后,他当机立断,以相府令调动金吾卫,收押了两个地点的全部涉事人员。
无他,李林甫与储君李亨之间积怨已深,再无回环余地;他只能在支持寿王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一路到底。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李林甫是不会抛弃寿王的;但是话说回来,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李林甫抛弃起寿王来也不会有一丝犹豫。
这就是他,李林甫,屹立不倒的原因。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宣号,大殿两厢羽扇张启,合为屏障,遮挡住御座步道,李隆基要登座了。
百官肃立。
这是李林甫想出来的朝仪。“天子神圣,一升一降、动静俯仰,臣工均不应窥探,御道宜布羽扇遮挡”,李隆基听后甚是喜欢,便将之定为常朝礼节固定下来了。
只要这位圣天子一日在位,李林甫便总能把他揣摩得明明白白。
“皇上升座,百官行礼!”
羽扇撤开,百官行毕一拜三叩之礼,跪坐原位。
李隆基常服临朝,戴朝天幞,着绛纱袍,侧躺龙塌御座之上,甚是慵懒。
“诸位爱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今年以来,大唐的常朝已是一日比一日短。李隆基心中记挂着后宫新来的杨真人,常常是御座还没坐热,便催着大臣们退朝。
国事则是在散朝后,由李林甫在右相府办理。右相府早晚候见官员络绎不绝,那里才是大唐真正的朝堂。
今日的早朝却不同寻常。
“启禀圣人,今日朝会兵部侍郎卢绚、长安令韦坚、长安县尉颜真卿、万年县尉刘崇,无故缺席。”殿中侍御史杨慎矜率先奏道。
殿中侍御史司掌纠察殿堂仪节,检查朝班时百官仪态行履,杨慎矜又素不阿附李林甫,如此奏报,李林甫也毫无办法。
朝臣们一阵骚动,明知故意地四处张望,一副刚刚知道四人没来上朝的样子。
御史大夫李适之朝杨慎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此等小事,交由御史台处分即可。”李隆基道。
“恕臣不能。”李适之纳头拜倒。
李适之是唐太宗废太子李承乾嫡孙,天子不出五服的堂兄弟,大唐宗室中能力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开元二十七年后,李隆基将李适之提拔为御史大夫兼刑部尚书,号称亚相,李林甫向来视其为最大潜在威胁。只因李隆基有意用李适之,制衡李林甫,所以李林甫奈何不得他。
这是早有预谋的袭击!李林甫心中一惊。
“李大夫这是何意?”李隆基正了正身,问道。
“臣听闻,兵部侍郎卢绚、长安令韦坚、长安县尉颜真卿、万年县尉刘崇四人,已于今晨由右相下令收押。”
“还有此事?”李隆基微微变色,“四人犯了何事?”
“臣并不知晓内情。”李适之面作犹豫之色,“传言昨夜卢府有人行刺卢侍郎,与万年县恶霸有关;万年县南郊乐游原还有人纵火,似是长安县不良人所为。”
“竟有人行刺卢侍郎?如此大事,怎不上报?”李隆基看向李林甫,问道。
“臣万死,事起突然,未及上报。
事情起因是昨夜太平坊中,深夜喧哗,长安县令韦坚犯禁夜入卢府,与金吾卫起了冲突;黎明时分,万年县南郊乐游原又燃起大火,金吾卫往救,在现场遇见了长安县尉颜真卿、万年县尉刘崇等人。
只因事态危急,是以臣专断了。金吾卫依令行事,众人现都收押于京兆府大牢之中。”
“萧爱卿,事情可是如此?”李隆基皱起眉头,问京兆尹萧炅。
萧炅身子一僵,硬着头皮答道:“确如右相所言。事起仓促,未及上报。”
这件事里,最难受的人就是他萧炅。萧炅是李林甫一手提携起来的嫡系,他的下属长安令、长安县尉、万年县尉却在背后给他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无论是李林甫,还是李隆基,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韦坚、颜真卿、刘崇俱是你的下属,你打算如何审来?”
萧炅背冒冷汗,拜伏不语。他审与不审,都是绝路。
“启禀圣人,事情不仅交涉京兆府属官,还连带卢侍郎,不应由京兆府来审,应该交由御史台办理。”李林甫奏道。
萧炅更惊了,右相这是怎么想的?交由御史台,这不是把刀子送到对手手上吗?
“是了,还有卢爱卿呢。卢爱卿为何亦被收押?”李隆基问道。
“臣不便说。”李林甫俯首拜伏。
“有何不便,直说就是,朕赦你无过。”
“回圣人,卢侍郎府中搜出‘天镜’图谶。”李林甫抬头答道。
“天镜”乃是大唐朝廷半公开的秘密,李林甫话一出口,众朝臣一片哗然。
有人是第一次听说“天镜”图谶,有人是惊诧于卢绚竟藏有“天镜”图谶。
原来今年长安屡降祥瑞。先是天子梦见“太上玄元皇帝”老子真君托梦,在终南山老君观找到真君石像,天子将之迎入宫中供奉;后是天子长兄宁王得到隋末名士王度所传“轩辕宝镜”第八镜,将之献予天子。
宁王更据王度《古镜记》记载,称轩辕氏古镜共有十五面,倘得齐集,乃是与河清海晏并隆的万世盛事,力劝天子搜集古镜,改元天宝。
李隆基素来热衷祥瑞之事,开元十五年封禅泰山之后,治世升平,大唐威服万邦,他愈为自得;如今天镜降临,他当然想更进一步,留万世之名,所以暗中派出中使,于民间搜求天镜。
只因《古镜记》传说太过荒诞,近于怪力乱神,所以在未集齐天镜之前,天子为了朝廷体面,从未公开宣布此事。
中使四出,行事又隐秘专横,民间大受骚扰。
以李适之为首的一干清流之臣自然极为不满,他们不但反对天子寻宝,亦反对天子改元,卢绚就是其中一员。
如今李林甫在京中九品以上官员中点破此事,又称在卢绚府中搜出“天镜”图谶,这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
“圣人明断,‘天镜’之事,实在虚妄不经。卢侍郎与臣俱持此议,为圣人所知,想来是有人要陷害卢侍郎。”李适之急道。
这个亚相终究还是骨鲠太过,成事不足。李林甫心中冷笑。
为寻宝改元之事,李隆基今年已换过两任礼部尚书。
“先不论是否陷害。天降祥瑞,乃‘太上玄元皇帝’与‘轩辕黄帝’佑我大唐,历历有征,如何便是虚妄?”李隆基果然发怒,“李大夫意思竟是朕与王兄都是不经之人?”
“这……臣不敢。”
李适之自知语失,忙低头认错。
传闻袭击卢府的人与李林甫有莫大关联,所以李林甫才要将卢绚等人全部收押。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救出四人,决不能因些须小节激怒天子。
“李大夫忠心为国,必无质疑圣人之意。臣一向亦敬服李大夫与卢侍郎为人,疑心有人构陷卢侍郎,只因兹事体大,不敢疏漏,所以先行暂押而已。
臣以为李大夫素与卢侍郎相知,必能审清其中原委,臣斗胆请圣人将此案交由御史台审理。”李林甫不急不缓道。
李隆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隆基近年将国事专委以李林甫,当然不是因为他完全信任李林甫,否则他便不会扶植李适之诸人了;李林甫在治国之道上更是无甚建树,行政之材远不如以前的张九龄和眼前的李适之。
但是李林甫总能揣摩准李隆基的心思,办好李隆基要办的事。对于李隆基来说,他既然是圣天子,他要办的事自然就是于天下有利的事,办好他要办的事自然就是治国大才了。
而如今,李林甫竟能将打击政敌的绝佳机会拱手让出,实在太有意思了。
“臣请避嫌。”李适之只能这么说,却不料正触了李隆基的忌讳。
“御史台掌邦国刑宪、纠察百官,查奸察冤本就是分内之事,李大夫何嫌之有?”李隆基语气淡然,眼中却隐有凌厉之气。
李林甫要李适之领衔审卢绚,李适之要求避嫌,无疑自承与卢绚“有嫌”。
作为斗倒中宗皇后韦后,击败姑姑太平公主,开创开元盛世的一代英主,李隆基对臣下“有嫌”结党敏感异常,打击起来也是从不手软。他甚至因此嫌疑,一日之内废杀了自己的三个亲生儿子。
“依大唐成例,此等案件当由三司并推,臣请避贤,请右相领衔。”李适之赶紧装作口误,将“避嫌”说成“避贤”。
“御史台不当独断,臣等亦请三司并推,请右相领衔。”杨慎矜与一众侍御史赶紧同声齐奏。
“臣以为不可。”李林甫坚拒道,“李大夫赤心无私,无须避嫌。老臣却久受天下人之污,早有流言云臣嫉妒卢侍郎,领衔会审卢侍郎一事,恕臣万不敢当。”
“右相这却让朕为难了。”见李林甫自曝其隐,李隆基却是微笑,说道:“你抓卢侍郎的时候,如何不想着避嫌?”
“事有紧急,为安危计,臣避无可避;目下已无危情,还请圣人体察老臣私心。”
“李大夫你以为如何?”李隆基又问李适之。
“右相倘不领衔,臣亦不敢僭越。”
“这也奇了,三司并推,中书省和御史台都一再推让,难道竟指望门下省领衔?”李隆基不满道。
殿上有人偷偷笑出声来。
门下省长官正是左相牛仙客,他目下重病卧床,久已不视事。即便能视事,也不过李林甫的应声虫,凡事对李林甫唯唯诺诺而已。
“倘右相与李大夫坚不领衔,依制便当由京兆尹领衔。”侍立在侧的高力士低声道。
李隆基点点头,宣布道:“便如此定了,此案交由京兆尹萧炅领衔审理。”
应当不是什么大案。卢绚素来耿直,得罪了人不足为奇,他的为人李隆基还是信得过的;至于什么乐游原纵火案,那不过是个荒无人烟的郊区,李隆基更是全无心思。
“臣不能约束属下,致生事端,臣断不敢领衔。”萧炅忙推脱道。
“一个个的是要朕亲自审理?”李隆基是真动怒了,他还赶着回去与杨真人行乐呢。
“臣……臣……”萧炅一时语结。
“萧大人就应下来吧。京兆府之事,你知道得最为清楚,再无比你更合适之人。”李林甫颇有深意地看着萧炅,说道:“再说还有御史台从旁协助,萧大人必能秉公办理,使真相水落石出。”
“臣拜谢圣人与右相信任,臣谨领命。”萧炅见李林甫坚持,心中终于略略安定。
李相计虑向来深远,便听他安排罢。
“御史台是何意见?”李隆基看看李适之,又问道。
“萧大人领衔甚好,御史台请派侍御史杨慎矜协助审理。”
李隆基心中却恼恨杨慎矜早朝率先发难,搅乱了他陪杨真人赏菊的兴致,只是皱眉不语。
“臣以为杨御史不如御史台主簿罗希奭合适。”李林甫察言观色,马上反对道:“罗主簿历事甚久,持法深刻,审理此案正是不二人选。”
“罗主簿可是李相的舅甥孙啊。”李适之争道。
“臣以国事为重,举贤从不避亲。”
“可是……”李适之还要反驳。
“刚才让你领衔,你早干什么去了?”李隆基不快道,“倘能速决此案,便用罗希奭无妨。”
李林甫亦专权结党,李隆基却能容忍,只因李林甫的党徒处于明面,李隆基反而不觉担心;倒是李适之这样的名流清贵,沽名钓誉,明明有结党之心,却又遮遮掩掩,让李隆基不但防范,而且厌恶。
李适之只得低头不语。
“臣还请举荐一人,望圣人恩准。”李林甫又道。
“谁?”
“京兆府士曹吉温。”
“吉温?可是朕前此斥退之酷吏?”
吉温,前朝宰相吉顼从子。性情阴险诡诈,行事果决,却有断狱之名。早年曾由太子文学薛嶷引荐于李隆基,李隆基当时一意以仁政治天下,遂予以斥退。
李林甫如今旧事重提,只因吃准李隆基心境已变,万事但求速断速决。
“臣听闻……吉士曹亦为右相亲重。”李适之犹豫半晌,终又开口道。
“吉士曹执法严谨、不避豪强,林甫当然亲重。”李林甫毫不退缩道,“吉温前此任侍御史时,曾屡次纠正萧大人过错,此事满朝皆知。如今萧大人主审京兆府属官一案,由吉士曹从旁协助监督,岂不再合适不过?”
萧炅任河南尹时,确曾屡受吉温弹劾;后萧炅调任京兆尹,吉温为其下属,众人都为吉温担心,吉温却安之若素。
原来吉温不但暗中请高力士出面缓和了二人关系,还由萧炅引荐投入了李林甫门下。
“吉士曹与高内侍……”李适之又道。
“放肆!”李适之话未说完,便被李隆基打断,“李大夫,朕以你为忠正之人,向来不与你计较。你以右相结党,又欲诋毁天子近侍,是否朕的朝堂之中,便只有你一人清白?”
李适之再不敢言语,一味顿首请罪。
“今日之事,便这么定了!再有他事,可与李相商量。退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