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颜氏经学传家，自五世祖颜之推纂《颜氏家训》起，世代便以治家严谨闻名。

　　正因如此，李小白自称小子，还对颜真卿用起了对尊长所用之极正式的长揖大礼。

　　颜真卿礼教严谨，自然不敢怠慢，当下整理袍服，双手扶起李小白，敛容道：“颜真卿愧不敢当，小兄弟快快请起。”

　　哥舒翰亦向店家道歉认错、赔偿损失，一桩冲突转眼间消弭无形。

　　围观人群一哄而散。

　　颜真卿谢过李小白，便要率众官差告辞。

　　李小白却哪里肯放过机会，连忙拉住颜真卿与哥舒翰，恳求道，“小子冒昧，愿请颜兄、哥舒兄至店内一叙。”

　　颜真卿颇感意外，推辞道：“颜某尚在当班，恕有不便。”

　　“颜兄，少白知你有镇压豪强、匡扶百姓之志向。少白亦素有此意，所以才斗胆邀请颜兄一谈。而且，少白所要谈绝非末节，乃是交关保护百姓之根本办法。

　　当今天下，看似太平，然而豪强纵横，百姓屡受凌辱欺压，破家枉死者屡见不鲜。颜兄不是说过城郭之外，‘白杨萧萧，夜杂鬼哭；苍烟漠漠，昼掩魂游’吗？

　　颜兄既有志伸张正义，若不能动摇豪强根本，仅凭颜兄数人之力，要保护百姓，岂不如蚍蜉撼树？”

　　颜真卿闻言耸动。他不止感叹李小白言辞在理、句句精辟，更是震惊李小白竟能说出“白杨萧萧，夜杂鬼哭；苍烟漠漠，昼掩魂游”这样的话来！

　　原来这正是颜真卿今年于洛阳为太原王氏王琳所书墓志铭中的原句。颜真卿只以为其时自己声名不显，断无人识得此碑，却不知自己书法大行后世，李小白急智之下竟然原句化用，不着痕迹，心中当然亦惊奇亦佩服。

　　“小公子真乃奇人也！如此，颜真卿恭敬不如从命！”

　　哥舒翰不识许多文绉绉的话，却感激小白相知，又佩服颜真卿的襟怀，当下亦抱拳行礼，“哥舒翰虽然不才，但亦觉得小公子所言甚是。锄强扶弱，本便是古今游侠之道。颜兄若不嫌弃，亦可与哥舒翰交个朋友。日后长安之中，但有不平之事，哥舒翰愿随时听候二位驱使！”

　　仲哥儿本来只担心小白惹出祸事，及见他三言两语之间，不但平息纷争，还与两位豪杰结下朋友，心下大喜，当即道：“西市附近的光德坊有家大观楼食肆，格局雅致，我们就去那里一聚吧！”

　　李小白心中却有主意。他向仲哥儿使个别有深意的眼神，说道：“颜兄任长安县尉，于本处聚会，多有不便。少白听闻东市雅集茶轩环境清幽，不如去彼处为好。”

　　众人均佩服李小白考虑周到，便与众不良人别过，乘车往东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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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四人互相介绍。

　　仲哥儿说起小白兄长乃当世大诗人李太白，颜真卿与哥舒翰对他更为佩服。

　　“我家大郎与二郎俱有济世之材，却苦于出身商籍，入仕无门。世道实在太不公平！”仲哥儿恨恨道。

　　“可不是吗！哥舒翰出身将门、自负武艺将略，却也报国无门！”哥舒翰亦咬牙切齿。

　　“少白公子兄弟与哥舒兄俱有大才，他日必成大事，无须过忧！”，颜真卿出身士人世族，对商人、武人却毫无成见。

　　李小白却是沉吟不语，倘能得到颜真卿和哥舒翰的帮助，他要对付刘成奇当然不成问题。但他还想要更进一步，打倒刘成奇背后的人，抱得琼娘归，青云入仕！

　　说话间便到了雅集茶轩，四人选了个临街的雅间。

　　李小白和哥舒翰相挨在东面入座，颜真卿坐了北面尊席，仲哥儿坐西面末席。

　　茶博士上茶具时，李小白特意问道：“可有‘霸万年’刘大人常喝的茶？我招待官差，要用同等好茶。”

　　茶博士看了一眼颜真卿，低头道：“剑南蒙顶石花是刘大人所用上品。只是长官不是本县官差和刘大人请的客，小的不敢擅上。”

　　“什么‘霸万年’刘大人？一听就是个无赖，某是‘霸京兆’，速速上来。”哥舒翰横眉竖目道。

　　茶博士看哥舒翰不善，忙唯唯而退。

　　“万年县竟然有如此人物？”颜真卿道，“长安县之豪强再横，亦不敢恃强凌官，他竟还能将百姓驯服到欺官？”

　　“还不是因为背后就是官府，而且不是等闲的官。”仲哥儿怒道，一并将刘成奇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说话间茶博士已上来茶团。仲哥儿便架起小炉，为众人炙烤茶饼。

　　小白又接着说起“霸万年”刘成奇打砸李家，琼娘莫名消失的事，他着重强调了户部侍郎韦济也受到恐吓，对李家人避而不见。

　　“少白公子找颜某商议的意思，是说万年县官长包庇刘成奇，希望长安县介入？”颜真卿皱眉道，“跨县办案，却多有不便。”

　　“真是岂有此理，颜兄不便，我明天便去灭了这个死狗奴！”哥舒翰怒道。

　　“哥舒兄，这却使不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年县、长安县处理不了他刘成奇，便当向京兆府检举。”颜真卿道，“层层上报，总有办得了他的时候。”

　　小白只是摇头，“正如少白适才所言，若不能动摇豪强根本，仅凭颜兄数人之力，要保护百姓，只不过蚍蜉撼树。层层上报，更只会官官相卫，徒遭打击报复，颜兄难道不见韦侍郎也绕着走？”

　　颜真卿哑然，良久方道：“那少白公子又有何见解？所谓根本是指？”

　　此时仲哥儿已碾好茶，正用筛罗分筛。

　　李小白便指着茶粉道：“层层上报，即使能办得了他刘成奇，但是比刘成奇更大的豪强呢？正如这筛罗过茶粉，越筛越细，但最后仍有茶粉筛之不去，此时又当如何？”

　　李小白微笑看着仲哥儿。

　　“那只能以‘三沸’化之！”仲哥儿已大概明白小白的意思，捻须笑道。

　　颜真卿果然起了兴致，问道：“何谓‘三沸’？”

　　仲哥儿将茶粉投入沸水中，不疾不徐答道：

　　“第一沸煮水。锅中的水煮到出现鱼眼大的气泡，并微有沸水声时，是第一沸，此时要根据水的多少加入适量盐调味。

　　第二沸投茶。当水煮到锅边出现连珠般的水泡，也就是第二沸时，舀出一瓢开水，用竹夹在锅中心搅动，然后将茶末从中心倒进去。

　　第三沸煮茶。当水第三次沸腾时，将刚才舀出的一瓢水倒入锅中，使开水停止沸腾，生成汤花，此时就可以斟茶了。”

　　仲哥儿动作如行云流水，说话间已将煮好的茶一一斟入各人面前碗中。

　　李少白端起茶碗，轻吹片刻，抿下半口，笑道：“经此‘三沸’煮出之茶，甘纯清澈，回味无穷。大家以为如何？”

　　哥舒翰端碗海饮，欢笑道：“够烫！痛快！”

　　颜真卿却是若有所思，徐徐问道：“少白公子意有所指，引人深思，颜真卿愿闻其详！”

　　李少白手指茶汤道：“颜兄请看，根治豪强之法，亦如此‘三沸’。

　　第一沸清流初现，在炉火之下微有作响，乃是春风化雨，初露锋芒，豪强敛迹；加盐于水，则是施政调治，导民以教，如此方能正民本味，动摇豪强生恶之根基。

　　第二沸水开茶入，茶粉随水波翻卷，沉浮不定，犹如制造舆论，使豪强势力于社会正气中无所遁形，如此方能暴露豪强奸恶于天下。

　　第三沸激浪排空，汤花盛开，浊气尽散，清香四溢。则如同以最剧烈之手段整顿豪强，民心得以安定，正气充弥世间。

　　经此三沸，何惧豪强之不治、百姓之不安！”

　　少白之父李客素来爱好饮茶，小白既是有心之人，旬日间耳闻目濡，对茶道已有精深见解。他自现代穿越而来，历史知识渊博，说起治世更是侃侃而谈。

　　他这一番议论说出来，便是哥舒翰这般粗人，也不禁深感佩服。

　　“我此前尚且怀疑少白兄是要借颜真卿之手对付刘成奇呢，没想到少白兄竟有这般胸襟见识。真是后生可畏！是颜真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颜真卿深感惭愧！”颜真卿坦言道。

　　“我确是要借颜兄、哥舒兄之手对付刘成奇。”小白笑道，“颜兄整天带人出入市中，惩治不法；哥舒兄要行侠仗义，打击豪强。但这都不过网筛之法，必然失之疏漏，如此打击豪强，又岂有尽时？

　　要行‘三沸’之法，却要施政清源、引导舆论、手段激烈，如此则只有位登台阁甚至拜相治国者才能做到。”

　　“这却与对付刘成奇有何关系？”颜真卿不解道。

　　“刘成奇不足为虑，其后台却有通天之能。对付刘成奇，可以说是富贵险中求。斗倒刘成奇，挖出其幕后之人，到时我们自然会得到最高层之关注，亦有可能得到最快的上升。

　　若非如此，颜兄认为，凭你之才干，几年可以位登台阁、上达天听？”

　　“好一个富贵险中求！某深以为然！”哥舒翰拍案叫绝，“哥舒翰愿听少白公子差遣！”

　　“只是我们要行这‘三沸之法’，却要将自己化为沸水，定要有赴汤蹈火、万死不回的决心和勇气。”小白语气慷慨，眼中光芒炽热不下炭炉。

　　颜真卿沉默良久。他确有治世之志，亦知仕途艰难，他今年三十二岁，官位是从八品下。似他这般在基层治盗的做法，要位登台阁，往少里说恐怕也要二十年；命不好的话，甚至可能一辈子也跨不过四品的槛。

　　而如今眼前年方二十的公子，不仅才华横溢，见识卓绝，而且对世事人心洞察入微，确是可以深交之人。

　　“我明白了。你说得对。”颜真卿终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