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日数惊(求追读!)
永宁坊,碎叶李府。
昨晚一夜忙乱,刘成奇造成的破坏已大致恢复,但人们心底里受到的惊吓却远未平复。
仆妇们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开始着一天的劳作。
门房守贵巡视完院子,正要擦拭大门。
突然响起一阵“笃笃”的叩门声。
守贵惊得仆倒在地,用身子死死抵住门扇。
杜环感到门内有人在顶门,甚是疑惑,便加大力气叩门。
“少白公子在家吗?我是杜环。”
门吱呀露出一条缝,守贵露出半个头。
“真是杜公子啊,快快请进,我家二郎一大早就出门了。”
“怎么回事?这么早就出门?”
“你随我来,不要说话。”
守贵领着杜环进到客厅坐下,低声道:“昨天家里出了大事,‘霸万年’刘成奇打砸上门来了。”
“是因为琼娘的事吗?”杜环皱眉道,“我昨天刚听说琼娘不知被谁接往何处了,还有人要找少白麻烦呢。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
“正是为此。如此说来,阿琼故娘不在平康坊中?那便糟糕,二郎和仲哥儿一大早出去就为找她呢!”
蓝奴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泪痕。
“杜公子,我家阿郎请你到内室一谈。”
三日不见,李客已憔悴许多。
“杜六公子,你能跟我详细说说那个阿琼姑娘的事情吗?”
杜环心绪甚是复杂。他知道李客反对少白和琼娘的感情,便总因自己的立场感到有愧于他。
良久,杜环才应道:“琼娘虽是歌伎,但她并非那种没有操守的烟花女子。少白对她用情很深,琼娘对少白也是一样的。”
“我是问她的身世和交往。”
“她的身世我不是很清楚。”杜环轻轻搓手,“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只说自记事起便被河西郭公收养,从小学艺。后来郭公遭难,她才被人卖到长安来的。
她初到平康坊时我便识得了她,算起来也有约莫一年了罢!
琼娘正当年华,技艺又好,长安城中的公子哥儿自然对她趋之若鹜。
说起来,我还追求过她一段时间呢!当然,我很快便知道她是个不可亵玩的奇女子,自觉识了趣。可是其他公子哥儿有花钱如流水、继续死缠烂打她的。她一概不与人接触,只对少白倾心仰慕。
日前不知道是谁强行带走了她,但她必是对少白一心一意、抵死不从的。”
“啌、啌……便是这一心一意害苦了李家呐!”李客猛然咳道,“无权无势,哪里得罪得起长安的天潢贵胄?”
“世伯,天子脚下,他们不敢乱来的。”
“不敢乱来?不是我懦弱,可是这世间权贵欺压百姓的事情我看得实在太多了!
我们碎叶李氏源出陇西李氏一脉,本亦是世家大族,隋末乱世因罪除籍、谪往西域。直到我父亲那一辈,过的都是寄人篱下,受人歧视的生活。
我长大后,好不容易赶上几年太平日子。我便在丝路行商,辛辛苦苦打拼大半辈子,才积攒下这些许家业。我只盼两个儿郎能得功名,脱离商籍、衣锦还乡,不再受人欺凌,仅此而已!
没有功名,长安之大,谁把你当人看来着?”
李客越说越激动,眼中竟噙出泪来。
“阿郎,你莫伤悲。小郎君和仲哥儿一定会找到办法的。”蓝奴劝着李客,自己却又掉下泪来。
“能有什么办法?人家串通官府,还要追究我打点韦侍郎的事呐。”
“我听说韦大人行事相当谨慎,必定不会让人拿到把柄的。”杜环说道。
正说话间,院里响起杂乱脚步声。
“什么动静?”李客惊问。
杜环正要起身去看,四个官差已破门进来。
“万年县不良帅宗顺奉万年县县尉刘大人之令,特来拿嫌犯李客入狱,候审李客‘贿赂朝官、交结大臣’一案!”
蓝奴惊声尖叫,李客颓然倒下。
宗顺便要上前架走李客,杜环却一把擒住他的手,问道:“可有手续?”
宗顺大怒,拔刀道:“你可是嫌犯李客之子李少白?本帅连你一同带走!”
“在下杜环,京兆杜氏杜六郎,家父朝议大夫杜闲庭。”
宗顺闻言骤停,上下打量杜环一番。朝议大夫是从四品的高官,职掌议论,为谏官,他一个不入品的不良帅可不敢随便造次。
“原来是杜六公子,小人奉命办案,希望杜六公子不要干涉。”
“办案没问题,手续呢?按大唐律例,官府拿人,须得有人‘告诉乃论’;如无人起诉,亦可官告,如此却须得有御史台或者各道巡查勾检之手续方可。县中既要拿人,请问是有民告还是官告?”
原来唐朝对豪商交结大臣打击固然严厉,但其法律制度却堪称严谨周密。漫说百姓纳捐脱籍本就是朝廷允许之事,便是真有不法勾当,要拿人也得有切实手续,方得对嫌犯拘押囚禁。
杜环家世代官宦,对唐律甚是熟稔。他此番问话正是吃准了对方既无证据、更无手续,只是想欺压良民、来个屈打成招。
宗顺显是没想到杜环有如此见识,一时哑口无言。众官差见官长如此,气焰顿消大半。
杜环见好就收,道:“不良帅若是来得仓促,可回去办齐手续再来,勿要坏了朝廷的规矩。”
“还是杜六公子思虑周全!那今日我们就先回去!”
宗顺刚走出房门,却又猛回头道:“李客,你若不是急用钱交结大臣,如何能把东市两家店铺贱价卖了?”
李客未料宗顺突有此问,仓促间只好答道:“长安之大,居住不易。李客一家在长安既难立足,只想搬往洛阳去也,是以急于处理财产。”
“哼!最好是这样!我会继续调查清楚的!”宗顺狞笑着,“不要让我知道你骗我,否则天王老子也保你不得。”
“世伯,你适才说要搬到洛阳去,只是随口敷衍吧?”杜环问道。
“杜公子,我确有搬离长安之意。”李客强撑起身,眼前突然一阵眩晕,缓了片刻方道,“我如今年事已高,两个儿子又不争气。大郎只知四方浪游,二郎更是争风吃醋,如今得罪了朝中权贵,黑白两道日日来扰,我再经不起这许多折腾!”
“可是少白明年春闱之试呢?”杜环心里想的其实是少白和琼娘之事,话出了口却只能是以功名劝说。
“目下情形,哪里敢想啊!就是无事,二郎他自己也不肯去考啊!啌、啌……”李客又激动起来,咳出一口血痰,“他便有杜六公子一半懂事,我也不必如此了……啌、啌……”
“阿郎,你赶紧休息吧。别的事等小郎君他们回来,我再与他们从长商议。”蓝奴赶紧服侍李客躺下。
杜环见此情形,只好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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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客睡得昏昏沉沉时,忽又听得有人喧哗。
“阿郎阿郎,‘霸万年’又找上门来了!”守贵慌慌忙忙跑进来。
蓝奴还在门口拦着,刘成奇已径直闯进内室。
“刘公,请恕,啌、啌……请恕李客,卧病在床,未、未、未能远迎。”李客已是有气无力。
“李世兄,我听闻你打算搬离京城,急于处理京中财产?”
“这……”李客知来者不善,只能答道,“确有此事。”
“我‘霸万年’明人不说暗话,李世兄若能将李家所有财产卖予‘霸万年’,举家搬离长安,李二公子并保证以后绝不骚扰琼娘。则此前之事,‘霸万年’可代为折中。”
“多谢刘公美意,可是……”李客犹豫道。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是真心想帮你,与其让官府查出你的罪证,抄没家产,你不如答应我。无谓便宜了朝廷。”刘成奇边说边将一纸书契递到李客面前。
李客强自振作精神,看清上面列出了李家在东西市所余的三个商铺,还有散在各坊的四个酒楼茶肆,下书“共折银一千两”。
李家搬到长安时,李客便已售出别处所有产业,这些店铺是他耗尽积蓄、花了将近十万两银子才置来的。
这是他毕生的积蓄。
“李世兄怎么不说话?如果你不愿意,那可就有欺骗官府的嫌疑,到时世兄可别怪官府调查起来不遗余力!
再说,李少白得罪了当朝权贵,留在长安,可没人敢保证他的安全。”
李客一口热血喷涌而出,当即昏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