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曲弦断(求追读!)
午时一过,最后一拨议事的官员也离开了右相府。
李林甫虽然年近六十,但是精力充沛异于常人,平日里数个时辰的议事并不会让他有丝毫疲倦;只是今日之事,远出意料,他从昨夜开始,连番部署,到现在终于亦是精疲力尽。
他闭着眼睛,倚靠在偃月堂的坐榻之上,假寐片刻。
眼皮一闭,他却又想起早上桩桩情事。
朝堂之上李适之看似咄咄逼人,但终究未敢公开攻击寿王与自己,他只说是万年县恶霸和两县的不良人生事,如能将脏水全部泼到他们身上,圣人当无心继续追究;
至于天镜图谶一事,不但李适之以为虚妄,便是李林甫自己亦认为荒诞不经,之所以在朝会上提出来,不过是借圣人之手敲打李适之和卢绚罢了,但到底能起多大作用,还要看萧炅三人能挖出多少内幕来了;
萧炅三人的忠心是无须怀疑的。萧炅迂腐,但罗希奭、吉温俱是心狠手辣之人,而且罗希奭表面上是御史台的人,吉温表面上是萧炅的旧敌,他们三个联合办案,便是李适之也反对不了;
办案的要点也跟他们交代过了:上策是见好就收,让刘成奇扛下一切,再攻击卢绚为臣不谨、私藏图谶、惹鬼上身,韦坚私自行动、违犯禁律,重点敲打二人;中策是将万年县与刘成奇有牵连的尉僚一并收拾,如此可以断绝祸患;下策是紧盯天镜图谶,咬定卢绚得之无益,必是为太子而谋,将韦坚、太子一并拖下水,连根拔起。
上中下三策看起来收益越来越大,但是风险也越来越大。
在目前还不知道寿王有多少把柄被对方抓在手里的情况下,贸然行事,只会招致反扑。
李林甫城府极深,自是知道自保为先。至于打击政敌,“口有蜜,腹有剑”,杀人于无形,才是他最喜欢的手段。
便如此番对付卢绚,他本已布置停当,给卢绚布了个或者远镇岭南或者自请闲职的两难之局。卢绚选择出镇,一旦远离京师,势力顿失,他便可指使言官攻击卢绚,改判他个就地贬谪,一切只在股掌之间。
可万万没想到,寿王竟然行出如此昏招,让刘成奇派人去行刺卢绚。刘成奇宵小之徒,行事不密,死不足惜,却没想到他竟捅出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卢绚和韦坚到底是如何察觉刘成奇的阴谋的?他们对于刘成奇和寿王的关系还知道多少?
一念及此,李林甫再假寐不住。
“岫儿,为阿爷备车马,阿爷去一趟十王宅。”李林甫呼道。
李林甫唤作“岫儿”的正是他最宠信的第三子,在朝中任将作监。李岫两个哥哥都在外地任职,李林甫每有密事,都是跟李岫商量,委他去办。
李岫一直在屏风前侍立,立刻应道:“大人,今日你还要去寿王府?”
“要去一趟。”
“可是昨夜之事,说什么的都有,大人这时候难道不应该避嫌吗?”
“正是因为人言汹汹,所以我才更要去。我由寿王母武惠妃提携,位至台辅。武妃早薨,我每日午后都会去寿王府中为武妃上香,此事满朝皆知,圣人亦甚嘉许,今日因为人言,我便不去,岂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岫沉默片刻,道:“大人所言亦是,孩儿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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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县,十王宅。
十王宅是当朝天子为诸子所建,位于长安城东北隅的永兴坊、兴宁坊一带,离皇城、宫城都很近,达官贵人来来往往。寿王府邸更是位于朱雀街东第五街的安国寺边上,人流密集。李林甫的马车一出现,便引起了人们的极大注意。
“今日未见寿王出府,右相竟是亲往寿王府来了。”
“昨夜太平坊袭击卢府之事,据说与寿王有关,可不是不敢出来吗。”
“嘘,你可别乱说话。寿王很久没出过王府了,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听说因为寿王新得了个美人?”
“什么新得美人,不过是个低贱的胡姬。他连自己的老婆都保不住,也只能玩玩这种货色了。”
“你是真不要命,快快别说了。”
“纸包不住火,迟早会都知道的。哈哈哈哈……”
李岫在车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总觉得他们都在背后议论寿王和父亲,忍不住说道:“大人,你还是离寿王远一些吧。自武惠妃去世后,他在圣人眼中是一天不如一天,太子的地位更是一天比一天牢固了。”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只是在为寿王打击李亨?我其实是在为圣人打击李亨!在圣人眼里,李亨的地位愈是牢固,我和寿王的价值便只会越来越高。
再说,我对李亨做过那么多坏事,倘真有一天他得了大位,你认为我们家能有遗类?”
李岫还欲说话,车夫已经停车。
“报相爷、三郎,寿王府到了。”
马车停在寿王府前系马场上,宽广百步的系马场是以前寿王府门庭若市的时候建的,如今只停了王府的车和李林甫的车,显得空空荡荡。
寿王果然还是在听琼娘弹曲。
厅堂之内绛帷轻掩,檀香袅袅,清俊的殿下斜椅几案,摆出一副棋局,独自沉思。白玉屏风之后,隐见一袭长裾轻摆,衣摆间的香气阵阵袭来。玲珑琵琶声便自屏风后传出,引人神迷。
李岫来了这么多次,一次都没见到过琼娘。寿王对她的痴迷竟似更胜以前的杨妃。
不过是个歌姬罢了。或者是寿王怕人看见琼娘,再把琼娘从他身边抢走?
李林甫默默给武妃灵台上过香,在寿王对面坐下,说道:“殿下,我有大事与你相商。你先屏退歌姬吧。”
“琼娘可不是普通歌姬。”寿王凝眉道,“她弹琵琶之时,必以玉珠注耳,隔绝外声,心神合一,完全不为外物所动。”
李林甫静听了片刻。
曲声奋起如金戈铁马,银瓶乍破,继而宛如万马奔腾,高山流水,气势激扬,一去千里。弹者确是沉浸在琵琶之中,无暇他顾。
李林甫只得继续说道:“殿下可知此番行险,随时可能遭人反噬?”
“刘成奇还是失败了吗?”寿王叹道。他其实早已得到消息,再问只是心有不甘。
“卢杞被卢绚、韦坚当场抓获,刘成奇的密窟更被长安县尉带人捣毁了。”李林甫盯紧寿王双目,问道:“你何以便要暗杀卢绚?”
“卢绚是三哥党羽,父皇要重用他,李相知道吗?”
“这个我早已知晓,我亦安排他远镇岭南或是外放东都,他已经入套。殿下何必如此心急?”
“李相你以为远镇岭南是驱他出京,其实正是放蛟龙入海!如今三哥党羽,皇甫惟明任陇右河西节度使,王忠嗣任朔方河东节度使,卢绚倘任岭南五府经略使,大唐十节度半入三哥旗下,你说我如何与他对抗?”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李亨势大,圣人自会出手,殿下何必假宵小之手,陷自己于危局!”
“如果卢绚是去往别处,可能李相所言亦有道理。但是去往岭南却万万不可。”
“岭南乃是烟瘴之地,天涯海角,有何可忧?”
“传言有天镜在南海出没。”寿王终于坦言。
琵琶声似山雨欲来,豪情缓收,又似江湖散客,远走他乡,渐行渐远。
“天镜?”李林甫哑言失笑,“传奇小说虚妄之词,殿下竟亦相信?”
“李相可以不信,我亦可以不信,但是父皇和伯父都相信。据卢杞所言,卢绚近日得到一天镜图谶,竟日研究,终于得出结论,天镜当在南海出现,所以他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离开京师、远镇岭南的。
如果卢绚得到天镜,再交由三哥献予父皇,李相认为父皇会怎么奖赏三哥,我还能再有机会吗?”
流云散尽,落花归泥,琵琶声逐渐低沉,飘渺入微。
李林甫陷入沉思,良久方道:“纵然如此,但所谓图谶,不过一幅月下美人图,两句题诗,何足为凭。”
“李相得到图谶了?”
“卢杞指认,金吾卫从卢府带回来的。画上题诗是‘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有何特别之处!便说是南海!”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寿王脸色为止一变,惊道。
“殿下知道这诗?”
“日前,九姑玉真公主赠我一册《李太白诗选》,上面便有这两句诗。”
“跟南海有关吗?”
“跟南海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这是李太白的诗,他弟弟李少白正是琼娘以前的恩主!刘成奇此前教训过他,命令他不准再接近琼娘,逼他以严词与琼娘绝交。琼娘却终难忘少白之情,在我王府只肯为我弹曲。我亦强她不得。”
“李少白?”李林甫亦是一惊,“今朝金吾卫交上的名册有他的名字!”
李林甫本是太白故人,晨间仓促,却未察觉李少白名字有何特别。如今听得寿王所言,方知事情绝不简单。
曲至尾声,悲恻缠绵,宛若夕阳斜照。一片怅然之中,忽听“啪”的一声脆响,一弦骤断,音绝,曲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