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识时务者(求追读!)
“老爷是因恼怒所伤,气郁化火,以致肝阳上亢,肝气上逆。”
郎中为李客诊断完毕,再三叮嘱他一定卧床静休、切勿激动。
李客却再睡不下,他睁眼看着窗帘上染着的金色夕照,陷入沉思。
他知道,自己也到了这夕照之年。回首一生,他吃尽无数苦头,才攒下这份家业。要他就这样送出去,他当然是不甘心的。
可是,他攒下这许多家财,都是为了什么?不过还是为了两个儿子。
为了他们,他花起钱来其实决不吝惜。大郎浪游四方,结交士人,销金如流水,他从未怨言;二郎脱籍之事,他更是动掷千金。倘两个儿子能有所成,他就是散尽家财又何妨?
便是如今,儿子们看似不“成器”,但他内心仍是很为他们骄傲的:大郎诗名遍天下,二郎得一众真心知己。他们活得都很快乐充实。
反是自己,虽然生财有道,但是在碎叶时被突厥人盘剥,在长安时又被刘成奇欺辱。
他这一生汲汲于功名利禄,什么时候有过真正开心快乐的时候?
……
“阿父,儿郎回来晚了。儿郎不孝。”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白已经回来。他跪在李客榻前,语气轻柔。
“回来就好,今日没见着琼娘吧?”
“是的。不过儿郎认识了几个新朋友,他们都愿意帮我。”
“你先不要说话。阿父有话要跟你说。”李客略略起身,上半身倚在床榻上。
“儿郎聆听教诲。”
“今天家里发生的事你知道了吗?”
“蓝奴都跟儿郎说过了。”小白点头。
“那就好。这件事情我想明白了。”李客缓缓说道,“官府要来拿我,恶霸要来讹我,其实并无实据,不过是想逼你屈服。
阿父一生忍让,并非生性懦弱如此,只是因为阿父肩上是你和大郎,所以阿父不能倒下。
可如今你们都已长大,阿父也老了,阿父迟早都要倒下的。
以后你要独立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阿父希望你能做得比阿父好,阿父也相信你能做得比阿父好。”
李小白没想到李客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竟有些茫然。
“可是阿父,儿郎和琼娘……”
“我说过了,阿父相信你。阿父相信你看人的眼光。无论是琼娘,杜公子,还是你今天新认识的朋友,阿父都相信他们。
关于这件事,阿父只有一句话。你自己去做决定,无论是什么,阿父都支持你。”
“阿父!”一股热泪自小白眼眶盈出,他决定为这个家一拼到底。
~~
一灯如豆。
小白写好最后一封信,又检查一遍,才将四封信仔细封缄好。
信分别是发给杜环、颜真卿、哥舒翰和刘成奇的。
前面三人既是他的知己,又是历史上知名的英雄,小白知道他们必可依托。
“可是要不要跟仲哥儿说实话呢?”小白自言自语道。
仲哥儿的忠心当然没有问题。但是他的计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目下还只有李客一人清楚。在见过刘成奇之前最好还是跟仲哥儿保密。
这是他穿越至今的第一个大计划,也是决定他日后成败的第一个大计划。
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他摇摇头,走出房门,敲响悬挂在门帘旁的钟柝。
没一会儿,仲哥儿便颠着步跑过来了。
“明天一开坊门,就派人去送这四封信。杜环家远,你亲自去,必须赶在辰时之前送达。
我约了刘成奇午时在平康坊李家的食肆见面。杜环一定要来。刘成奇对他还是有所忌惮的。”
“约刘成奇见面?二郎你想清楚了吗?我们要不要多带几个人?万一到时刘成奇动手……”
“不用。本来我还有些犹豫的,但今天家里发生的事情让我彻底想通了。”小白平静道,“万年县县尉和刘成奇不过是狐假虎威,只想借机敲诈一大笔钱,有杜环一起,他们不敢真对我怎样的。
我明天就当面跟刘成奇认错,保证与琼娘断绝来往,并答应他买下李家产业的要求。如此,他便再无理由纠缠李家了。”
仲哥儿大感意外,“二郎,你不是还说要打击豪强的吗?怎么让步如此之大?”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便受些委屈又何妨?可怜阿父,再经不起折腾。只要留得青山在,他日我定会一并取回来的。”
“可是二郎,跟琼娘断绝关系是一回事;卖了李家产业又是另一回事,那可是阿郎一生的心血!”仲哥儿仍是不忿。
“我意已决,阿父也是支持我的。他只希望我能平平安安。我也只有断了刘成奇的念想,才能让阿父过几天安心日子。”
李客父子果然都是重情义、肯为对方牺牲的人啊。
仲哥儿心中叹息,肃然接过信来,无声退去。
李小白独坐灯下,轮到最难写的一封信了。
既要让刘成奇和他幕后的人满意,更要让琼娘明白他的苦心。
李小白知道自己醉酒时便会觉醒少白之才,故特意饮了些酒。
借着些须醉意,李小白开始字斟句酌。
夜漏不觉滴尽,晓鼓响时,李小白堪堪写完给琼娘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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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
李小白与杜环并辔而行,仲哥儿跟在后面。
三人情绪都不高。李小白是因为通宵熬夜,杜环和仲哥儿则是实在难以接受如此彻底的“投降”。即便他们都知道父子俩完全是为对方着想,但总觉得让步太大。
三人很快到了李家的食肆前。
门楣上一块深黑楠木牌匾,上书“羽觞琼筵”四个大字,流畅有力。
门联“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更是龙飞凤舞。
“大郎的手笔,可惜……”仲哥儿话说半截,戛然而止。
“老侄来得有点晚啊!”刘成奇自店内出迎,俨然主人。宗顺带着十来个不良人跟在他身旁。
“你带着官差来是什么意思?”仲哥儿不快道。
“做个见证。杜公子不是也来了吗?”宗顺接道,“怎么说今天这买卖也是桩大生意啊!刘兄怕有闪失,便把我们叫上了。一入公门,总得为老百姓做主嘛!”
“是为老百姓做主还是为刘成奇做主?”杜环冷冷道。
“有什么区别吗?总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吧,杜公子说是也不是?”宗顺呵呵笑道,显是心情不错。
李小白忙道:“宗大人说得对,宗大人和刘公为少白的事费了不少心,快快请进!”
雅间里只坐了小白、仲哥儿、杜环、刘成奇、宗顺五人。
刘成奇早安排好午膳,馔肴甚为丰美。
“实话说,今朝收到老侄来信时,我还颇感意外呢!”刘成奇举杯道,“早知老侄如此明理,我又岂会屡次惊扰李世兄。”
“刘公客气,不是刘公三番五次上门相劝,少白怎能醒悟得如此之快。这次有劳二位出手相助,少白为此前种种不是,一并向二位大人请罪!”说罢,小白仰脖饮尽一樽酒。
“好说好说,我既买下李家产业,李家的事便是我的事了。”刘成奇得意道,“那么,请老侄签下这份书契?”
刘成奇递过书契,杜环接过去细看。
仲哥儿一眼看见“折银一千两”几个字,眼眶便湿,哽道:“能不能再多给些银子,阿郎打拼一辈子不容易。”
“兄长诗云‘千金散尽还复来’,何须如此计较!”小白一把夺过书契,挥笔签下大名“李皦”,然后捺印画押。
“老侄痛快!那么与阿琼姑娘的事呢?口头说了不算,须得有甚物证。”刘成奇又道。
“今日我与宗帅都在此见证,这还不行吗?”杜环激动起来,“要不然让少白公子与琼娘当面说清楚?”
“那却不可能。老侄休想再见到阿琼姑娘。”刘成奇笑道,“朝中权贵本意只要老侄一条大腿。”
仲哥儿闻言大怒,当即拍案而起。
“放肆!”宗顺断喝一声,拔刀出鞘,十来个不良人冲了进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就要行凶?”杜环高声道。
“羽觞琼筵”本是李家产业,店中诸人听到喧哗,也赶到雅间门口。
“诸位误会了!我既已应承为老侄折中,自会努力到底,怎么可能真要老侄的大腿呢?只是,老侄确需交出物证,以示与琼娘必绝之意。”
“刘公所言甚是!少白早有准备!”小白掏出一封信,封题《绝琼娘书》。
“我不识得这许多字,请宗帅读来。”刘成奇将信交给宗顺。
宗顺通览一遍,面露笑容读将起来:
“琼娘亲览:缓思往事,吾已无心再续前缘。行于世间,人谁不重贞操?而汝杨柳本性,人尽可夫,深寒吾心。之前种种誓言,皆成空谈。计日而待,曾不见汝归,吾真明古人‘水性杨花’之说,诚不我欺!
得信勿复。请勿再扰吾心境,吾往终南山入道矣!暂借清修,洗汝之卑行。委实告知,明吾绝意。屈子投江,非吾所愿;汝其自重,永忘前缘。
此别后,终生不见。违誓雷殛,少白指天!”
这封信言辞恶毒决裂,杜环和仲哥儿听罢都面如死灰。
“好一个违誓雷殛!”刘成奇却是笑逐颜开,“老侄言重了。如此说来,老侄这就要到终南山去?”
“我兄长曾在终南山修行,少白此番得脱大难,看破红尘,确有到终南山静修之意。”李小白答道,“奈何老父重病在身,郎中再三嘱咐要静养。能否请刘公宽限些许时日?”
“老侄如此痛快,我若不答应却显出我的不是了。”刘成奇笑道,“便许老侄一个月时间吧!不过,到时李家若再不搬离,可怪不得我不再通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