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趵突泉畔血色涌
齐州的晨光裹着水汽,周正阳勒住腾霜白时,趵突泉北岸的观澜亭已围得像铁桶。官差们举着水火棍维持秩序,百姓的议论声比泉眼的咕嘟声还热闹。接引官小李见他翻身下马,忙不迭地拨开人群:“周参军!您可算到了!这案子邪乎得紧,连仵作都不敢靠近!”
趵突泉的三股水正泛着诡异的暗黄,涌势比寻常猛了数倍,水泡炸开时溅起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竟留下淡红的痕迹,像未干的血迹。柳掌柜倒在石栏内侧,双膝跪地,上半身伏在冰凉的石壁上,姿势像在祭拜泉眼。他面色青紫如茄,七窍渗出的淡红液体在下巴汇成细流,滴在那块被水泡涨的木牌上——“三眼”二字被染得发黑,边缘还沾着几缕金箔碎屑。
“死了至少六个时辰。”周正阳蹲下身,指尖避开那些可疑液体,捏住死者手腕。皮肤已泛出尸僵,唯有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些银灰色粉末,在晨光下闪着金属光泽。“这不是泉边的泥。”他用帕子刮下一点,“阿雅,看看是什么。”
阿雅的白蛇从袖中探出头,鼻尖刚触到粉末就猛地缩回去,蛇信子急促地吞吐。“含汞。”她指尖捻起粉末轻嗅,“混着朱砂,是炼丹用的‘银朱’。”
雀翎的箭尖挑开死者衣襟,露出腰间的双鱼玉佩。玉佩边缘有新鲜的磕碰,缺口处沾着的金粉与木牌上的碎屑如出一辙。“这金粉质地不纯,”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掺了铜屑。”
加拉尔丁抱着酒葫芦绕到泉眼西侧,突然“咦”了一声。他指着秦琼祠的香案:“那三炷香断得蹊跷,齐刷刷从中间折断,倒像是被人用手拧的。”香案上的罗盘指针歪在一边,底座沾着些黑泥,与泉边的青灰色淤泥截然不同。
许亦晨正翻看柳掌柜的随身账簿,指尖在“千佛山采买”几个字上停顿:“他最近三个月往千佛山跑了七趟,每次都买大量硫磺和硝石。”她忽然指向其中一页,“这里记着笔‘官中用度’,数额不小,却没写具体用途。”
鼹鼠蹲在石栏边,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缝隙里的残留物。“小郎君你看,”他举起铲子,上面粘着小段黑色丝线,“是柞蚕丝,齐州只有官营织坊才用这种线。”
周正阳的目光扫过泉眼中央的石雕。那石雕刻着三个相连的泉眼,与木牌“三眼”正好呼应,而石雕底座的青苔下,有处新鲜的凿痕,像是被重物撞击过。“派人下去捞。”他对小李道,“注意看有没有铁器。”
官差们刚架好网兜,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有个穿粗布衫的老汉踮脚喊道:“定是动了锁龙井!前儿个我就见柳掌柜带人在井边挖坑,说要‘通泉脉’!”
“锁龙井在哪?”周正阳追问。
“就在兴国禅寺后院!”老汉声音发颤,“老辈人说那井里锁着龙,动了就要遭报应!”
说话间,泉眼的水突然翻涌得更厉害,一股浑浊的水柱喷起丈高,落下时溅在众人身上。雀翎抹了把脸,突然骂道:“这水里有东西!”她指尖捏着片细小的金属片,“是铅锡!”
周正阳望着那片铅锡,忽然想起柳掌柜指甲里的汞粉。汞与铅锡相合,正是提炼水银的原料。他合上账簿,上面“官中用度”的日期,恰与柳掌柜去千佛山的时间吻合。“收队,”他对众人道,“去府衙。”
离开时,周正阳回头望了眼那三股黄水。阳光穿过水汽,在水面映出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他忽然明白,这“泉水泣血”的异象,与其说是鬼神作祟,不如说是某些人用毒物和恐慌,精心布置的迷局。
三十八、府衙初探:三官说辞藏机锋
齐州府衙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的眼睛被人用朱砂涂得鲜红,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刺史王晏穿着件半旧的绯袍,正站在阶前等候,见周正阳进来,忙拱手笑道:“周参军远道而来,本该接风洗尘,却让你先碰上个棘手案子,实在抱歉。”
长史李嵩跟在后面,青袍玉带,手里把玩着枚玉佩,笑容里带着几分精明:“柳掌柜这事确实蹊跷,昨儿个他还来府衙报备,说要给泉眼‘清淤’,怎么转眼就……”
“李长史与柳掌柜相熟?”周正阳目光微抬。
李嵩脸上的笑僵了瞬,随即摆手:“谈不上相熟,只是他做泉水生意,常来报备些琐事。”他转身引众人入内,“张司马已在厅内等候,他分管刑狱,对案情更清楚。”
正厅里,司马张逊正对着卷宗发愁,见众人进来,忙起身让座。他眼圈发黑,像是熬了夜,说话时声音发虚:“柳掌柜死状怪异,仵作验了半天,只说像是中了毒,却查不出具体是什么毒。”
周正阳将现场发现的汞粉、金箔和丝线摆在案上:“这些东西诸位看看,是否眼熟?”
王晏拈起那小段柞蚕丝,眉头微皱:“这是织坊给官服绣纹用的线,上个月刚领过一批。”
“金箔掺了铜屑,”李嵩突然开口,“倒像是兴国禅寺修补佛像用的料子。慧能住持前几日还来要过批金箔,说是佛像金身剥落了。”
张逊翻看卷宗,指着其中一页:“柳掌柜与慧能素有嫌隙,去年就因泉眼用水权吵过架,还告到府衙来过。”
周正阳指尖敲着案面:“柳掌柜账簿上记着‘官中用度’,数额不小,不知诸位清楚用途吗?”
王晏摇头:“府衙近来并无大额采买。”
李嵩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许是他与军需官的私下交易?柳掌柜常给军营送泉水,说不定牵扯些军需采买。”他放下茶盏时,杯底与案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对了,前几日见他与千佛山的矿户来往密切,说不定是买了些矿石。”
“什么矿石?”
“听说是朱砂矿,”李嵩笑得莫测,“说是要做胭脂水粉,给南边的商队。”
周正阳注意到,李嵩说这话时,左手食指在案下轻轻敲击,节奏与他把玩玉佩的频率一致,像是在掩饰什么。而张逊的目光始终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手指反复摩挲卷宗上的“千佛山”三个字。
“锁龙井的事,诸位知道多少?”周正阳忽然问。
王晏叹了口气:“就是口老井,传得神乎其神。前几年官府想填了,被百姓拦下,就一直荒在寺里。”
“柳掌柜确实去过几次,”李嵩补充道,“说是想从井里引水,扩充他的泉水生意。慧能住持坚决反对,两人还差点动了手。”他忽然看向周正阳,“参军若是查案,不妨从兴国禅寺查起,那慧能形迹可疑得很。”
离开府衙时,许亦晨低声道:“李嵩在撒谎。”她晃了晃手里的茶盏碎片,“他的茶盏底沾着银朱粉,和柳掌柜指甲里的一模一样。”
雀翎扛着箭囊,嗤笑道:“那司马也不是好东西,问三句答一句,准是知道些什么不敢说。”
周正阳望着府衙的飞檐,阳光照在鸱吻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忽然想起李嵩那枚玉佩,玉质与柳掌柜的双鱼佩极为相似,只是上面刻的不是鱼,而是朵隐晦的莲花——齐州官印的纹样里,就有这样的莲花。
“先去织坊。”他对众人道,“查清楚那柞蚕丝的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