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向城送别:野菊沾衣马蹄香
向城县的晨雾还没褪尽,城门口已挤满了百姓。张屠户的女儿抱着捆刚摘的野菊,花瓣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靛蓝布衫;卖豆腐的老汉提着两斤热豆腐,瓷碗在竹篮里叮当作响;郑明穿着件簇新的青袍,手里攥着本《向城农桑记》,封面上“周正阳题”四个字墨迹未干。
“周县尉再尝尝我家的胡饼!”卖胡饼的王婆挤到马前,竹篮里的芝麻胡饼冒着热气,“到了齐州可吃不上这口了!”“什么周县尉,人家现在是周参军”“哎呀你看我这嘴,老糊涂了,周参军莫怪啊!”
周正阳翻身下马,接过胡饼:“王婆婆的手艺,我记着呢。”他咬了口胡饼,芝麻脆得弹牙,“等我从齐州回来,还来买你的胡饼。”
雀翎背着箭囊,正和加拉尔丁抢最后一块杏仁酥。“你都吃三块了!”她用箭尾敲了敲加拉尔丁的酒葫芦,“再抢我射穿你的酒壶!”
加拉尔丁抱着酒葫芦躲开,波斯锦袍的下摆扫过腾霜白的马鬃:“舍不得我就直说,别拿箭吓唬人。”他突然凑近周正阳,压低声音,“我在齐州有个相好的酒馆老板,到了那我请你喝十年的陈酿!”
郑明突然喊道:“时辰不早了!再不走赶不上渡口的船了!”
百姓们纷纷让开道路,周正阳翻身上马时,张屠户的女儿将野菊塞进他手里:“周参军,这花在齐州也能活,就像你一样,到哪都能扎根。”
腾霜白踏着晨光走出城门,周正阳回头望去,向城县的城楼在雾中若隐若现,百姓们的身影像片移动的花海。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初到此时的荒芜,如今街巷里的炊烟、戏楼里的唱腔、书斋里的墨香,都成了刻在心底的印记。
行至城西坡时,周正阳的手掌在缰绳上攥出几道红痕。晨雾像被揉碎的月光,在坡上漫成流动的纱,将李知棠的坟冢裹在一片朦胧里。坟前新栽的野菊是上次他亲手种下的,此刻正顶着露珠开得热闹,鹅黄花瓣在雾霭中明明灭灭,恍若知棠生前总爱把玩的那盏鎏金错银灯。
他翻身下马,膝盖重重磕在覆满青苔的石板上。行囊里那本《向城农桑记》边角早已卷起毛边,纸页间还夹着半片干枯的桃花。火折子擦出的火星在晨雾里明明灭灭,他撕下几页带着墨香的纸,又添了些印着往生咒的纸钱,在坟前拢起小小的火堆。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噼啪”声惊飞了松枝上的灰雀。
“知棠姐,我要去齐州了。”他蹲在坟前,指尖抚过墓碑上“李知棠之墓”五个字,石面被雨水洗得光滑如镜,映出他眼底猩红的血丝,“你教我的剑法,我练得很纯熟了;你说的‘守一方土,护一方人’,我没忘。”风裹着晨露掠过脖颈,恍惚间竟像是知棠握着竹剑抵在他后心,故意粗着嗓子说“招式又乱了”。
火苗突然窜起半人高,灰烬打着旋飘向半空。许亦晨提着裙裾登上石阶,发间银步摇随着动作轻响,将雀翎递来的桃花酿放在石上——陶坛口的荷叶还沾着露水,那是李知棠生前最爱喝的酒。雀翎倚着枣红马,难得没吵闹,只是将箭囊往身后挪了挪,金属箭镞撞出细碎声响,惊得加拉尔丁往火堆里添松明的手顿了顿。
“向城的水渠修好了,郑明府说今年能多收三成粮;张屠户的女儿进了书斋,字写得比我还好……”周正阳说着说着,声音渐轻,喉间像是卡着枚带刺的酸枣。
风突然卷起纸灰,像群白色的蝶绕着墓碑飞。腾霜白在坡上轻嘶,前蹄刨起的泥土混着野菊的碎瓣。周正阳将那捆野菊插在坟头,花瓣上的露水顺着花茎滑落,在墓前洇出小小的湿痕,恍惚间竟像极了知棠当年被刺时,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的形状。
“走了。”他最后看了眼墓碑,转身翻上马背。野菊的香气沾在衣袍上,混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雾里酿成清苦的香。坡下的众人已备好行装,许亦晨的月白裙角在风里轻摆,像朵安静的云。
腾霜白再次迈开蹄子,这一次,周正阳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告别不必说出口,就像向城县的晨光总会落在西坡,就像李知棠的笑声,永远留在了剑影里。马蹄踏碎晨雾,扬起的水珠落在野菊丛中,惊起几只振翅的粉蝶,恍惚间竟像是知棠化作蝶儿,在送他最后一程。
三十六、途中异事:泉脉传言与蒙面客
赴齐州的官道上,秋阳把路面晒得暖洋洋的。周正阳勒住腾霜白,看着路边茶摊的幌子——“泉眼泉”三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歇会儿吧,”许亦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的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声,“我听说这附近的泉眼昨夜突然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茶摊老板是个瘸腿老汉,正用粗瓷碗给他们倒茶。“客官是从向城县来的?”他眼尖,瞥见周正阳腰间的官牌,“听说向城县的周参军断案如神,正好,你们要是去齐州,可得当心趵突泉的怪事。”
“趵突泉怎么了?”雀翎咬着烧饼追问。
“三天前起,那三股水突然变浑了,”老汉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瞟向四周,“今早有人看见水里浮出红泡泡,像血珠子似的。还有人说,夜里路过秦琼祠,听见祠里有铁锁链拖地的声音,像是锁龙井里的水怪要出来了。”
加拉尔丁灌了口酒:“水怪?波斯的海怪我都见过,还怕你们的井里的玩意儿?”他拍着胸脯,“要是真有水怪,我用波斯弯刀劈了它!”
阿雅的白蛇突然对着茶摊后的树林竖起身。“有人。”她指尖按住蛇头,银簪在袖中蓄势待发。
周正阳刚要说话,三道黑影突然从树林里窜出,蒙面人手持短刀,直扑他而来!“小心!”雀翎抽箭搭弓,一箭射向为首者的手腕,箭簇擦着对方的刀身飞过,钉在茶摊的柱子上。
加拉尔丁将酒葫芦砸向左侧的蒙面人,趁对方躲闪的间隙抽出弯刀,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阿雅的白蛇如道白闪电,缠住右侧蒙面人的脚踝,那人踉跄着摔倒在地。
周正阳拔出横刀,与为首的蒙面人交手。对方的刀法狠辣,招招指向要害,却在转身时露出破绽——腰间的布带绣着个模糊的三角符号,与向城县古窑的标记有些相似。
“你们是谁?”周正阳横刀挡住对方的劈砍,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蒙面人不答话,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砸碎在地上。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股刺鼻的硫磺味。“撤!”为首者低喝一声,三人趁机窜入树林,消失在暮色里。
鼹鼠用小铲子扒拉着瓷瓶碎片:“是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用来制造烟雾的。”他捡起块碎片,“这瓷片的纹路和齐州官窑的一样。”
周正阳望着树林的方向,刚才蒙面人转身时,他瞥见对方靴底沾着些湿润的黑泥——不是路边的黄土,倒像是泉眼边的淤泥。“他们不是普通的劫匪,”他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是冲着我们来的,或者说,是冲着齐州的某个案子来的。”
许亦晨捡起那支射偏的箭,箭尾沾着点黑色粉末:“是炭黑粉,墨坊常用这种粉末。”她忽然笑了,“看来趵突泉的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茶摊老板早已吓得躲在桌子底下,此刻探出头来:“客官们没事吧?我说的没错吧,齐州最近邪乎得很!前几天还有个泉水商在趵突泉边淹死了,官府说是意外,可有人看见他死前抱着块刻字的木牌……”
“刻的什么字?”周正阳追问。
“好像是‘三眼’,”老汉挠着头,“听说是泉眼的名字。”
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影像头伏卧的巨兽。周正阳翻身上马,腾霜白的马蹄踏过瓷瓶碎片,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知道,这场关于泉水的诡案,从他们踏入齐州地界的那一刻,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