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洛阳来客(上)
洛阳的初秋总裹着一层湿凉的雾,许府庭院里的两株桂树已开得繁盛,细碎的金蕊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能闻到甜软的香气。许亦晨坐在窗前,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这是周正阳三个月前从桂州寄来的,上面只写了“桂州事了,不日归长安,勿念”短短十字,可她却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十遍,连信纸边角都被摩挲得发毛。
“郡主,您都对着这封信坐半个时辰了。”贴身丫鬟锦儿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盛着温水,“将军刚从城外练兵回来,说有长安来的密信,让您去书房一趟呢。”
许亦晨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随手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口,快步往外走。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裙摆扫过阶前的桂花,带起几片金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自周正阳去桂州后,她每天都盼着长安的消息,如今终于有了动静,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许钦明正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眉头微微皱着。见女儿进来,他将密信递过去,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长安来的消息,说最近有蛊虫作乱,死了好几个人,尸身的样子和当年黯组织用控尸蛊害的人一模一样。正阳已经截获了些蛊虫,正在查源头,只是他如今掌着大理寺,案子多,压力不小。”
许亦晨接过密信,指尖触到火漆的余温,拆开时手指都有些发颤。信是大理寺王寺丞写的,字里行间都在说蛊虫的诡异,还提了一句“周棘卿连日查案,只睡了三个时辰”,她的心瞬间揪紧。
“阿爷,”她抬头看向许钦明,眼神里满是恳求,“我想去长安。我知道黯组织的手段,说不定能帮上他,而且……我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安好。”
许钦明看着女儿眼底的担忧,叹了口气。他怎会不懂女儿的心思?当年在向城县,周正阳救过亦晨,两人并肩查过案,情谊早就不一般。如今分开这么久,女儿怕是早就盼着见一面了。“去吧,”他点了点头,“正好你也该去长安见见世面,只是要注意安全,别给正阳添乱。”
许亦晨的眼睛瞬间红了,用力点头:“我不会添乱的!我这就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出发!”她转身跑出书房,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连锦儿都跟不上她的脚步。
回到卧房,许亦晨翻出了最常穿的几件衣服——一件水绿的襦裙,是去年周正阳说好看的;一件粉白的披风,带着兔毛领,长安的秋天比洛阳冷,正好能穿。她还从梳妆盒里取出一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桂花,这是周正阳在向城县的集市上给她买的,当时他说“这桂花和你一样甜”,如今想来,还能想起他当时脸红的模样。
“郡主,您要不要带点桂花糕?”锦儿帮着整理行李,“周棘卿以前说过,咱们洛阳的桂花糕比长安的好吃,您亲手做些带去,他肯定高兴。”
许亦晨眼前一亮:“对!我怎么忘了这个!”她立刻去了厨房,亲自筛粉、和糖、蒸糕,脸上沾了面粉也不在意。桂花是早上刚从庭院里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清甜,她放了满满两勺,想着周正阳吃到时的笑容,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忙到深夜,终于做好了两盒桂花糕,许亦晨小心翼翼地用锦缎包好,放进随身的食盒里,才安心上床睡觉。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长安的景象,想着明天就能见到周正阳,心跳得比往常快了好几倍。
次日天还未亮,许亦晨就起了床,换上水绿襦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桂花簪。马车早已在府门外等候,许钦明亲自送她到门口,递过一个锦盒:“这里面是些伤药和解毒丸,长安不太平,你带在身上,遇事别逞强。”
“知道了,阿爷。”许亦晨接过锦盒,眼眶有些红,“您在洛阳也要保重身体,我查完案就回来。”
马车缓缓启动,许亦晨掀开车帘,看着许府的大门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食盒放在手边,她时不时打开看看,生怕桂花糕坏了。
路途比想象中漫长,第一天走了五十里,到了偃师县的驿站。晚上睡觉时,许亦晨梦见自己到了长安,周正阳穿着紫色官袍在大理寺门口等她,手里还拿着她爱吃的糖葫芦,可刚要靠近,梦就醒了,醒来时枕头都湿了一片。
第二天过了潼关,景色渐渐变了,从洛阳的平原变成了丘陵,路边的树木也从杨柳变成了松柏。许亦晨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渭水,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金箔。“锦儿,还有多久到长安?”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快了郡主,过了渭水,再走三十里就到长安城门了。”锦儿笑着说,“您别急,到了长安,咱们先去大理寺,肯定能见到周棘卿。”
许亦晨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终于,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马车驶到了长安城外。远远望去,长安的城墙高耸入云,青砖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城门上方“长安”两个大字苍劲有力,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进了城门,朱雀大街的热闹扑面而来。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胡饼的摊贩前冒着热气,耍杂耍的艺人围了一圈人,孩童拿着风车在街边奔跑。许亦晨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她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来长安,也是这么热闹,只是那时还没认识周正阳,如今再来,心里多了一份牵挂。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许亦晨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又摸了摸头上的桂花簪,才带着锦儿走下来。大理寺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口的石狮子威严耸立,穿着青色官服的门吏站在两侧,目光锐利。
“劳烦通传一下,洛阳丹阳郡主许亦晨,求见大理寺卿周正阳。”许亦晨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紧张,指尖轻轻捏着锦帕。
门吏见她衣着华贵,举止端庄,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许亦晨站在门口,心跳得飞快,眼睛紧紧盯着大门,生怕错过周正阳的身影。
没过多久,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周正阳穿着紫色的大理寺卿官袍,腰间佩着七星剑,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他比在向城县时高了些,也沉稳了些,只是眉眼间的温和依旧没变。
“亦晨?你怎么来了?”周正阳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一路累不累?怎么不提前给我捎封信?我好去城外接你。”
许亦晨看着他,脸颊瞬间红了,想说的话全忘了,只知道傻笑:“我……我想给你个惊喜。我不累,马车很舒服。”她想起手里的食盒,连忙递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你尝尝,还是你喜欢的味道。”
周正阳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金黄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心里暖暖的:“谢谢你,亦晨,我还真挺想这口的。”他刚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周棘卿,这就是您常说的许郡主吧?”
许亦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太医院的青色医官服,发间插着一支银簪,手里提着一个药篓,里面装着些草药。女子眉眼温婉,皮肤白皙,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格外亲切。
“哦,忘了给你们介绍。”周正阳连忙说,“亦晨,这位是苏清沅苏医官,如今在太医院任职,我在桂州查案时,多亏了她帮忙,不然我可能还破不了太平公主的走私案。清沅,这位是丹阳郡主许亦晨,许钦明将军的女儿,也是我的旧友,当年在向城县,我们一起查过黯组织的案子。”
苏清沅走上前,对着许亦晨屈膝行礼,声音温和:“民女苏清沅,见过许郡主。久闻郡主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许亦晨看着苏清沅,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她能听出周正阳语气里的感激,也能看出苏清沅和他的熟悉,尤其是苏清沅提起桂州时,周正阳眼里的笑意,让她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礼,只是淡淡说了句:“苏医官客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