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衡州城前会旧部
秋意渐浓的衡州城外,官道两旁的枫树已染成赭红,落叶被风卷着贴在青石板上,又被疾驰的马蹄踏碎。周正阳勒住胯下的腾霜白,五千超乘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节奏——这是经历过桂州平叛、观星台决战的精锐,哪怕长途奔袭半月,依旧气势如虹。
“前面就是衡州城门了。”阿雅策马走在周正阳身侧,她换下了苗疆短打,穿了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腰间的蛊篓用布裹着,只露出一角铜制的控蛊哨,“许将军的右威卫应该已在城外等候,按路程算,他们比我们早到三天。”
周正阳抬眼望去,果然见城门方向立着一队玄甲骑兵,最前方那人身披明光铠,腰悬虎头刀,正是许钦明。他立刻催马上前,超乘军与右威卫的士兵们隔着十步距离对峙,却没有丝毫敌意,反而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默契。
“正阳!可算把你盼来了!”许钦明翻身下马,大步上前,重重拍了下周正阳的肩,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许钦明见过周黜陟使!这一路赶得急,没来得及给你准备接风宴,先委屈你在驿馆凑活一晚。”
周正阳也翻身下马,握着许钦明的手,感受着对方掌心的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许将军客气了,平叛要紧,哪还顾得上这些。岭南的情况,你这边可有新消息?”
许钦明引着他往城门走,压低声音:“比预想的棘手。林士元以‘防备南诏蛮夷’为由,把岭南军的主力调到了桂林、广州一线,还在龙胜山一带设了暗哨,我的斥候靠近三次,都被发现了。更可疑的是,他上个月突然下令,让各州府上缴‘防瘴药材’,数量是往年的三倍,我怀疑他在偷偷炼制蛊毒。”
说话间,城门内突然传来一阵鼓乐声,衡州刺史赵承业带着州府官员快步迎了出来。赵承业穿着正四品下的绯色官袍,腰间挂着银鱼袋,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老远就拱手:“黜陟使、黜陟副使一路辛苦!下官赵承业,率衡州上下官员,恭迎黜陟使、黜陟副使入府!”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躬身,唯独站在最后的衡州司马李奎,脸色苍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着官袍下摆,袖口还沾着些深褐色的粉末,像是某种木材的碎屑。
周正阳目光扫过众人,笑着回礼:“赵刺史不必多礼,本使此次前来,是为巡查岭南吏治、安抚民生,无需铺张。”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腰间的圣旨,明黄的绫缎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陛下赋予的“便宜之权”,既是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赵承业却执意要引他走正门:“周黜陟使是陛下亲派的重臣,哪能委屈了?下官已在刺史府备了薄宴,还有衡州特产的云雾茶,您尝尝就知道,比长安的雀舌还要醇厚。”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周正阳的神色,见对方始终面色平静。
入城时,周正阳特意放慢脚步,留意着街上的动静。衡州虽不算大,却也商铺林立,只是街上的青壮年男子大多腰间佩刀,眼神警惕,不像是普通百姓。“赵刺史,近来衡州治安似乎不错?”周正阳状似随意地问,“只是百姓们都带着刀,倒是少见。”
赵承业心里一紧,连忙解释:“回周黜陟使,近来衡州周边的青雾岭常有瘴气弥漫,偶尔还有野兽出没,下官便让百姓们备些刀械防身。也是下官无能,没能彻底清除瘴气,让百姓们受了惊扰。”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颤,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城外青雾岭的方向。
周正阳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瘴气之事,确实要尽快处理,别让百姓受了伤害。许将军,你随我去驿馆,咱们商量下后续的行程。”
到了驿馆,周正阳屏退左右,只留下阿雅和许钦明。许钦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圈出几处红点:“这是林士元的驻军点,广州城西的镇南营、桂林的龙胜山,还有潮州的港口,都驻了重兵。我的人查到,潮州港最近来了十艘大船,说是运粮食,却始终没卸船,船舱里说不定藏了兵器。”
阿雅凑过来,指着龙胜山的位置:“黑山招供时提过,黯组织在岭南的据点藏在‘多雾的山洞’里,龙胜山常年被瘴雾笼罩,很可能就是那里。而且赵承业袖口的粉末,我刚才偷偷闻了下,有腐心木的气味——和万蛊谷的腐心木一模一样,这东西只有用来炼制蛊毒才会用到。”
周正阳指尖在舆图上的青雾岭画了个圈:“赵承业刚才提到青雾岭有瘴气,还刻意回避我的问题,说不定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今晚先歇一晚,明天我去青雾岭看看,许将军你留在这里,盯着衡州的官员,特别是那个李奎,他身上的疑点最多。”
正说着,驿馆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士兵的声音:“报!黜陟使,衡州城外有个老农,说有急事求见,还说……还说青雾岭死了人,和‘瘴气’有关。”
周正阳和许钦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阿雅立刻起身:“我去看看,要是有问题,我能用蛊虫试探。”她走到门边,从蛊篓里取出一只通体乌黑的虫子,藏在袖中,才缓缓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根干裂的拐杖,身后跟着两个面带泪痕的妇人。老农一见阿雅,立刻跪了下去:“姑娘,求您行行好,让我们见见黜陟使!青雾岭死了三个药农了,都说死于瘴毒,可他们死状太吓人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来求黜陟使做主啊!”
阿雅连忙扶起他:“老人家快起来,黜陟使就在里面,你跟我来。”她引着老农等人进屋,目光始终留意着对方的神色——老农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不像是伪装,两个妇人手里还攥着染血的草药,叶片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周正阳看着老农颤抖的双手,温声说:“老人家,你慢慢说,青雾岭到底发生了什么?药农们是怎么死的?”
老农坐在凳上,喝了口阿雅递来的热茶,才慢慢平复下来:“第一个死的是王老三,十天前他去青雾岭采七叶一枝花,回来就说头晕,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皮肤青得像菜叶,七窍里还流白汤;接着是李二柱,五天前也去了青雾岭,回来后上吐下泻,不到三天就没了;昨天……昨天我儿子也去了,回来就说浑身疼,晚上就没气了,和前两个人的死状一模一样啊!”说到最后,老农忍不住哭了起来,两个妇人也跟着抹眼泪。
阿雅接过妇人手里的草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银针刺了一下叶片上的血迹,银针瞬间变黑:“这不是瘴毒,是蛊毒!七叶一枝花上被人涂了腐心木熬制的毒液,药农采的时候,毒液沾到手上,再通过伤口或口鼻进入体内,三天后就会发作,死状和慢蛊一模一样。”
“蛊毒?”许钦明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林士元果然在炼制蛊毒!青雾岭说不定就是他的原料产地!”
周正阳却冷静下来:“先别急。老人家,你儿子去青雾岭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陌生人?或者奇怪的动静?”
老农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前几天我儿子说,青雾岭的西坡来了几个穿黑衣的人,背着大包袱,说是州府派来采草药防瘴气的,还不让人靠近西坡的仓库。我儿子好奇,偷偷看了一眼,见他们在仓库里搬木头,那些木头黑乎乎的,闻着有股怪味。”
“腐心木!”阿雅和周正阳异口同声地说。周正阳立刻起身:“许将军,你带五十名士兵,随我去青雾岭西坡。阿雅,你跟我们一起,用蛊虫探查仓库的情况。赵承业那边,派人盯着,别让他察觉异常。”
夜色渐深,衡州城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驿馆的窗户还亮着烛火。周正阳带着士兵们悄悄出城,马蹄裹着麻布,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动。青雾岭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虫鸣,却透着几分诡异——这看似平静的衡州城,藏着的阴谋,比想象中还要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