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六、长安叙功
朱雀大街的晨光比桂州的更暖些,金红的朝阳像被揉碎的金箔,洒在青石板上,映着超乘军整齐的甲胄反光,连成一片流动的银海。周正阳牵着腾霜白走在最前,胯下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长安的熟悉气息,不时甩动着尾巴,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与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有气势。
他的玄色披风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衣摆处还沾着几缕岭南特有的青茅碎屑——那是昨日苏清沅帮他整理行装时,特意保留的。当时她笑着说:“带着桂州的味道回长安,也算没白去一趟,以后看到这些,还能想起咱们在九疑山找草药、守粮草营的日子。”周正阳想起这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拂过披风上的碎屑,仿佛还能闻到桂州山林的清苦气息。
身后的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扛着缴获的伪币模具、账本和密信,模具上还残留着铅丹的青黑色痕迹,账本的纸页因常年翻阅而泛黄,却字字清晰地记录着太平公主府的罪证。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有的踮着脚往队伍里望,有的指着缴获的物品小声议论,还有人认出这是从桂州凯旋的超乘军,忍不住欢呼起来:“是周卫率的队伍!他们打赢了!”欢呼声顺着街面滚向远处的东宫,像一阵温暖的风,驱散了长安秋日的微凉。
东宫崇文馆的朱漆大门早已敞开,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在晨光里泛着威严的光。三名内侍候在阶前,穿着簇新的青色宫服,见周正阳过来,连忙躬身行礼,为首的内侍声音恭敬:“周卫率,太子殿下已在馆内等候多时,还特意让人备了您爱喝的茱萸茶,茶刚温好,就等您来了。”
周正阳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桂州密信、账本又紧了紧——那是太平公主府走私铅丹、熔铸伪币的铁证,也是他此行“请罪”的底气。他虽知道太子大概率不会真的怪罪,但想起当初自己被派往桂州时,太子那看似冷淡的态度,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推帘而入时,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茱萸茶的清香,让人瞬间静下心来。崇文馆内的陈设依旧熟悉,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安舆图》,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和一盏青铜灯,太子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
听见动静,太子缓缓转过身,原本略带沉思的脸上,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开,像冰雪消融般温暖。他快步迎上来,双手落在周正阳的肩上,力道沉稳:“正阳,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桂州的事,润堂都跟我说了,你做得很好。”
周正阳连忙屈膝跪地,绯色官袍铺在青砖上,形成一片规整的暗影。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忐忑:“臣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太平公主的离间计,还让殿下担忧,甚至差点影响东宫的计划,恳请殿下降罪。”说着,他将怀中的证据双手奉上,托盘里的密信、账本和伪币整齐排列,“幸得苏清沅姑娘相助,臣已破获太平公主在桂州的所有据点,缴获伪币五千三百余枚、账本七册,抓获密探六十二人,所有罪证都在此处,特来向殿下复命。”
太子却伸手将他扶起,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甲,动作带着几分熟稔的安抚:“起来吧,我何时说过要降罪于你?”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茱萸茶,将茶盏递到周正阳手中,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暖得人心里发颤:“太平公主深夜召你,我当天就猜到是离间计——她想让我猜忌你,拔了东宫的利爪,让我身边没了可用之人。我偏要将计就计,让你去桂州查她的老巢,一来能避开长安的眼线,二来也能让你放手去查,不受束缚。”
周正阳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愣愣地看着太子,才明白当初太子派他去桂州,并非真的猜忌,而是早已布下的一盘大棋。从他离开长安的那一刻起,太子就已经算好了后续的每一步。“殿下……”他一时语塞,眼眶竟有些发热——从向城县尉被太子提拔为太子左卫率,再到这次看似“贬谪”实则委以重任,太子的信任从未变过,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刻,也始终将他放在心上。
“你在桂州的一举一动,润堂都给我递了密信。”太子笑着走到舆图前,伸手翻开压在角落的另一张《桂州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圈着蝙蝠洞、胡记药铺、望江楼、迎春楼的位置,每个圈旁都写着简短的注解,“你查胡记药铺时,润堂说你连地窖的暗门都找到了;抓胡先生时,你故意放他逃跑,再顺着痕迹追去蝙蝠洞,这步棋走得妙;还有中秋夜守粮草营,用迷魂草和硫磺挡密探,护了粮草还救了堤坝。”太子的目光落在周正阳身上,满是赞赏,“每一步都没让我失望,尤其是端了她在岭南的走私网,让她再无借口在朝堂上参奏东宫,做得好。”
周正阳心中的忐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他刚要开口谢恩,突然想起候在廊下的苏清沅,连忙道:“殿下,此次桂州之行,臣能顺利破案,多亏了一位桂州本地的姑娘相助——她叫苏清沅,父亲曾是桂州医署的主事,她从小跟着父亲识草药、辨瘴气,还懂山林陷阱。中秋夜的迷魂草、守堤坝时用见血封喉树挡炸药,都是她的主意。臣想为殿下引见,让她也能当面感谢殿下对桂州百姓的关怀。”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眉梢微微挑起:“哦?还有这般奇女子?既能识草药解瘴气,又能懂陷阱破敌计,倒是少见。快请她进来,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位帮了你大忙的姑娘。”
周正阳转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廊下的苏清沅轻声道:“进来吧,太子殿下很和蔼,不用紧张。”苏清沅站在廊下,月白的粗布裙在晨光里泛着淡光,发间的银簪反射着细碎的光,手里紧紧握着药篓的提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东宫,青砖上的牡丹纹、廊柱上的彩绘、屋檐下的铜铃,都让她有些紧张,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稳稳地走了进去。
她走到太子面前,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温婉却不怯懦:“民女苏清沅,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太子抬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见她虽穿着粗布裙,却难掩温婉气质,药篓的缝隙里还露着半截绞股蓝的锯齿叶,叶片上还沾着些未干的露水,显然是今早刚采摘的。太子忍不住笑道:“周卫率把你夸得厉害,说你懂草药、识陷阱,中秋夜用迷魂草让密探失去战斗力,守堤坝时又想出用见血封喉树挡炸药,这些都是你的主意?”
苏清沅缓缓抬头,浅褐的眼瞳里满是认真,没有丝毫胆怯:“回殿下,这些只是桂州山民世代相传的生存法子,算不得什么厉害本事。能帮上周卫率、护着超乘军的弟兄们,还能守住桂州的百姓,是民女的福气,也是民女父亲生前的心愿。”她说着,从药篓里掏出一个用细棉纸包着的布包,布包上系着根浅绿麻线,是她亲手缠的。她将布包轻轻递上前:“这是民女今早特意在长安城外采的绞股蓝,虽然不如桂州九疑山的药效好,但晒干后煮水喝,也能解长安的秋燥。殿下若不嫌弃,可试试。”
太子接过布包,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淡淡的草药香混着阳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他低头看着布包上整齐的麻线结,又看了看周正阳,眼底突然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拉长了声音:“正阳啊,你这趟桂州没白去,不仅破了大案,还带回这么位能干又贴心的姑娘。只是……”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周正阳和苏清沅之间转了一圈,看着周正阳瞬间泛红的耳尖,才继续道,“洛阳的许亦晨姑娘,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她去年还跟我说,要等你回洛阳,陪她去看龙门石窟的。要是让她知道你带了位姑娘回长安,怕是要吃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