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五、中秋守粮

　　中秋夜的月光像被揉碎的银箔，洒在超乘军的粮草营上，将连绵的粮草堆镀上一层冷辉。每座粮草堆都用青布紧紧裹着，布角用麻绳系成十字结，堆顶插着一面小小的红旗，旗面上绣着“超乘军”三字，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周正阳站在粮草营中央的高台上，玄色衣袍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新磨的仪刀，鲛鱼皮鞘上的“周”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纹。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紫金鱼袋，袋身的鎏金牡丹纹与远处桂江的波光相映，心里却没有半分中秋团圆的暖意——胡先生招供的“中秋夜焚粮”计划，像根刺扎在他心头，容不得半分松懈。

　　“卫率，所有防御都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老吴踩着木梯走上高台，甲胄上的铜扣碰撞出轻响，手里捧着一张泛黄的布防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他指着图中东角门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小李带三百人守东角门，那里是粮草营最窄的入口，只容两匹马并行，我们在门后埋了三排拒马，拒马间还撒了铁蒺藜，只要密探进来，准能扎穿他们的靴底。”

　　周正阳的目光顺着布防图往下移，落在西角门的标记上：“西角门对着桂江，最容易被水路偷袭，你带两百人守在那里，多备些弓箭和火油，一旦发现有船靠近，先射火箭示警，再用火油烧他们的船。”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粮草堆中央的空地：“这里留五十人埋伏，都换上轻便的劲装，腰间绑上火折子，等密探冲进粮草堆，就从四面合围，别给他们点火的机会。”

　　老吴点头应下，刚要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卫率，军医那边也准备好了，就在高台西侧的帐篷里，备足了止血药和绷带，还有苏姑娘送来的醒神草汤。”

　　周正阳“嗯”了一声，目光望向高台下方——苏清沅正蹲在粮草堆旁，手里拿着个布包，往草丛里撒着淡绿色的粉末。她今日换了件月白的粗布裙，裙摆被夜风扫过，沾了些草屑，发间的银簪反射着月光，像颗小小的星辰。察觉到周正阳的目光，她抬起头，对着高台露出个浅淡的笑容，左手举起布包晃了晃，示意他一切顺利。

　　没过多久，苏清沅提着空了大半的药篓走上高台，裙角还沾着些未干的露水。“周卫率，我在粮草营的四个角都撒了‘迷魂草’粉末，”她递过一个用细棉纸包着的药包，纸包上系着一根浅绿麻线，“这种草在桂州的山林里很常见，晒干磨成粉后，吸入多了会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但对身体没大碍，过两个时辰就能缓过来。我还在里面掺了些醒神草的粉末，咱们的士兵提前喝了醒神草汤，闻着这味道不会受影响，密探要是没防备，一准中招。”

　　周正阳接过药包，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清苦气，确实与他早上喝的醒神草汤气味相近。“你考虑得很周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中秋夜本该是在家吃月饼、赏月的日子，却让你跟着我们在这守粮草营，委屈你了。”

　　苏清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桂州城，那里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是百姓家中的中秋烛火。“不委屈，”她的声音像被月光浸过，温柔又坚定，“我父亲以前常说，守着一方土地，就是守着一方百姓。只要能护住这些粮草，超乘军就不用饿着肚子打仗，桂州的百姓也不用怕密探作乱，这点辛苦算什么。”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云层正渐渐散去，月光变得更亮了，“等咱们打赢了这场仗，再找个机会，一起在桂江边赏一次月，好不好？”

　　周正阳的心头猛地一暖，像有股热流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望着苏清沅浅褐的眼瞳，那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又明亮。“好，”他重重点头，“到时候，我请你吃长安的桂花糕，再给你讲讲朱雀大街的中秋灯会，比桂州的热闹多了。”

　　苏清沅的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梢。高台的风渐渐大了些，周正阳下意识地将身上的玄色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肩上——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墨香，将苏清沅裹在一片温暖里。“夜里风凉，别冻着了，”他别过脸，假装看向远处的堤坝，“你先去军医的帐篷歇会儿，有情况我再叫你。”

　　苏清沅攥紧披风的边角，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里却满是暖意。她没有推辞，只是轻声说了句“周卫率也注意安全”，便提着药篓，一步步走下高台，月白色的裙摆在木梯上轻轻晃动，像只展翅的蝴蝶。

　　夜色渐深，已至三更天。原本明亮的圆月突然被厚重的乌云遮住，粮草营周围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挂在高台上的羊角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身周几尺的范围。周正阳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仪刀上——按胡先生的供词，密探们会在三更到四更之间动手，而且会穿着超乘军的甲胄，假装是换班的士兵，混进粮草营。

　　突然，东角门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草叶在行走，声音细碎，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正阳立刻俯身，对着高台下方的小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李会意，将手中的长枪轻轻放在地上，示意身边的士兵们做好准备。

　　没过多久，十几个穿着超乘军甲胄的身影出现在东角门的阴影里。他们的动作很轻，脚步几乎贴在地面上，甲胄的铜扣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避免发出碰撞声。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甲胄的肩吞上沾着些泥污，手里提着个油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火折子和硫磺。

　　“站住！”小李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口令！”

　　那十几个身影明显顿了一下，走在最前面的汉子压低声音，粗着嗓子道：“长安！我们是换班的士兵，奉卫率的命令来守粮草营！”

　　“回令！”小李继续追问，手却悄悄摸向腰间的弓箭——超乘军今日的换班口令是“桂江”，对方答不上来，显然是密探。

　　汉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却还想狡辩：“回令是……是桂州！快让我们进去，别耽误了时辰！”

　　“动手！”小李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东角门两侧的士兵立刻起身，手中的弓箭同时射出，火箭带着火星，“咻咻”地朝着密探们飞去。走在最前面的汉子来不及躲闪，肩膀被一箭射中，油布包掉在地上，火折子和硫磺撒了一地。

　　“有埋伏！快撤！”汉子捂着伤口，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了两步，就觉得头晕目眩，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上——是苏清沅撒的迷魂草粉末起了作用。其他密探也纷纷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有的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手里的刀都握不住。

　　“围起来！别让一个跑了！”小李带着士兵冲上去，手中的长枪对准了倒地的密探。可就在这时，西角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声，紧接着是老吴的声音：“卫率！不好了！有密探从水路过来，还带着炸药，想炸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