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1月10日,正午的日头悬在西北天际,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炙烤着无边无际的荒芜。一列大巴车首尾相连,如负重的长龙,在蒸腾着热浪的沙路上艰难穿梭,目的地是塔里木盆地边缘那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秘境。
田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玻璃上的沙尘。窗外,黄沙是唯一的主宰,风卷着沙粒掠过戈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远古的低语。稀疏的耐旱植物倔强地扎根在沙砾中——沙葱蜷曲着叶片,骆驼刺把根系深扎进地下数米,沙拐枣的枝条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偶尔能见到几株胡杨,皲裂的树干扭曲如鬼魅,还有怪柳丛生的灌木丛,在风沙里瑟缩。这里见不到飞鸟的踪迹,听不见走兽的嘶吼,只有死寂,以及死寂背后藏不住的、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谁能想到,这片荒凉到极致的土地,曾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驼铃声声曾穿越沙丘,商队的足迹遍布戈壁,文景之治的恩泽、大唐盛世的荣光,都曾在这里留下印记。可如今,只剩下漫天黄沙,将千年繁华埋入地下,只留“大漠孤烟直”的苍凉,在风里一遍遍复述着过往。
“嘿,同志,醒醒神!”一个粗犷的声音猛地打破沉寂。田野回过神,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个壮汉,黝黑的脸庞上带着爽朗的笑,右手已经递到了他面前,“我叫王力,山东烟台来的,跟着队伍来搜救彭教授。”
田野伸手与他相握,只觉对方掌心粗糙有力,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蹙眉。“田野,河北保定,中央大学农学院的。”
“大学生啊!”王力眼里闪过一丝敬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毕业就去当兵了,退伍后听说要搜救彭教授,立马就报了名。”他探头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听说咱们的搜救总部在楼兰古城旧址?那地方可是个神秘地界,是不是真的有消失的楼兰王妃传说?”
“公元前176年楼兰建国,公元630年突然销声匿迹,史书上只留下寥寥数笔。”田野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至于传说,多是后人的想象,但那片土地下,藏着太多没解开的谜。”
“也是,这西北的风沙,藏得住的秘密比咱们见过的人都多。”王力说着,从帆布背包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韭菜饼,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封闭的车厢里散开,“来一块?我娘亲手烤的,路上顶饿。”
前排的两个男女立刻捂住了口鼻,小声嘀咕:“这味道也太冲了,不知道大巴上不能吃这个?”周围乘客的目光也纷纷投来,有鄙夷,有不耐,可王力丝毫未觉,自顾自地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田野看着递到眼前的饼,又瞥了眼周围的目光,只好接过来小心折好,塞进自己的背包,“我现在不饿,留着到了营地再吃,别辜负伯母的手艺。”
王力也不勉强,三两口吃完自己的那块,抹了抹嘴道:“听说这次来了二十多辆大巴?咱们这车二十人,加上前几批,算下来得有上千人搜救吧?”
“是的,我们是第四批,已经超出千人了。”田野的语气沉了沉,“彭教授6月17号在罗布泊失踪,之前已经派过飞机、汽车拉网式找过,都没线索。这次要是再没消息,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王力也懂了。彭加木,那位享誉国内的生物化学家,第三次率队进入罗布泊科考时,为了寻找水源独自离开营地,从此杳无音信。中央高度重视,调派了大量人力物力搜救,可这片戈壁就像个吞噬一切的巨兽,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
一路颠簸,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西北的风沙,聊山东的大海,聊保定的古城,也聊那位失踪的教授。田野偶尔会指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地形,低声说这是雅丹地貌,那是风蚀丘,语气里带着专业的严谨;王力则讲着部队里的趣事,粗犷的笑声偶尔能压过窗外的风沙声。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深橘色,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到了!是楼兰古城!”有人指着窗外大喊。
大巴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裹挟着沙尘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古老泥土的腥气。田野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跟着人流下车,目光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
残垣断壁在暮色中静静矗立,夯土筑成的城墙坍塌了大半,露出内里斑驳的痕迹,断裂的梁柱横卧在沙地上,上面还能隐约看到模糊的纹饰,散落的陶片、石砾在脚下堆积,每一处都刻着岁月的沧桑。风穿过残破的城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呜咽,又像是古城在诉说被遗忘的过往。
“新来的同志注意!”尖锐的喇叭声穿透风沙,“十人一队,由老队员带队按区域搜救!立即到西门旧址集合!”
十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广播员拿着喇叭穿梭在人群中,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竟带着几分诡异的回响。田野和王力跟着人流往西门走去,沿途能看到不少解放军战士,他们身着绿色军装,背着步枪,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人守在城墙边,神情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难怪要绕路走,原来真有守卫。”王力小声嘀咕,他之前还疑惑为什么不直接穿过古城,此刻终于明白。
“楼兰古城发现后一直在抢救性发掘,后来出现了很多盗洞,文物流失严重,国家才派了部队守卫。”田野解释道,脚步却没停,“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可能是文物,不能随便踩踏。”
西门旧址前,四百多人已经聚集起来,人声鼎沸,却被风沙压得有些沉闷。人群前方,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暮色中闪着冷光,他身后整齐地站着四十五位汉子,有穿着军装的,有穿工装的,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坚毅,眼神锐利如鹰。
“安静!”男子开口,声音高亢洪亮,穿透了所有嘈杂,风沙仿佛都为之一顿,“我叫张行,是这次搜救任务的总指挥。彭加木教授失踪已有五个月,这片戈壁藏着无数危险——流沙、迷路、极端温差,甚至还有未知的地质陷阱。”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会儿各队队长会点名分组,记住,必须服从指挥,不许擅自离队!我们既要找到彭教授的踪迹,也要确保每个人都能安全回去!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四百多人的回应齐齐响起,撞在残破的城墙上,发出嗡嗡的回声,惊起几只藏在断壁里的沙雀,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暮色中。
“很好,各队队长点名!”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喊出,人群渐渐分成了四十五个小队。直到第十二分队长出列,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沉稳,“田野!”
“到!”田野应声出列。
“王力!”
“到!”王力紧跟着站到田野身边。
第十二分队很快组建完成,加上队长马洪,一共十人,七男三女。马洪扫了眼队员,语气简洁:“跟我走,营地在古城东北角,今晚休整,明天一早开始搜救。”
众人跟在马洪身后,沿着古城外墙往东北方向走。暮色越来越浓,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城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蛰伏的巨兽。风越来越大,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队员们大多沉默着,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风沙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清晰。
“田野,你说彭教授会不会是遇到流沙了?”王力凑到田野身边,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不好说。”田野摇摇头,“罗布泊的地形太复杂,除了流沙,还有可能是迷路,或者遇到了极端天气。但他是经验丰富的科考队员,应该会留下标记,只是这风沙太大,标记可能早就被埋了。”
说话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近百个绿色的帐篷在沙地上铺开,篝火在帐篷间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着周围的沙丘,明明灭灭。空气中飘来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沙土的气息,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寒意。
“那就是咱们的营地。”马洪指了指前方,“三个女同志住那个大帐篷,剩下的男同志分一下,两个小帐篷各住两人,一个大帐篷住三人。”
众人各自收拾行李,田野和王力分到了一个小帐篷。帐篷很简陋,里面只有两张行军床和一个折叠桌,地上铺着防潮垫,却还是能感觉到沙土的凉意。把背包放下后,两人便循着香气走到篝火旁,其他队员已经围坐在一起,火上架着的烤肉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马洪递给田野和王力各一串烤肉,“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负责古城北侧的戈壁区域,那里有不少雅丹地貌,容易藏人,也最危险。”
田野接过烤肉,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楼兰古城。月色已经升起,银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给古城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银光。风穿过城郭,那“呜呜”的声响再次传来,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他咬了一口烤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预感——这次的搜救,或许不只是寻找一位失踪的教授,他们可能会触碰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