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莽就揣着逛京城的心思敲开了王舜的房门。王音看着两个摩拳擦掌的半大孩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袋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给王舜:“别乱跑,长安城里达官贵人多如牛毛,少惹是非。就算你大伯是大司马,真得罪了硬茬也麻烦。”王舜忙揣好银子点头应下,拉着王莽就往马车棚跑。
接下来几日,两人倒也规律:上午揣着银子把长安城里的热闹地界逛了个遍,从东市的小吃摊吃到西市的杂货铺;下午王莽就揣着干粮往丁氏巧匠铺钻,陪着丁缓琢磨推镰的改良,时不时蹦出几句“杠杆原理”“受力平衡”的新鲜话。丁缓听得眼睛发亮,对这“小老弟”愈发稀罕,恨不得立马把人收作关门弟子。
起初铺里的学徒们还不服气——尤其是那日演示七轮扇的小哥,总觉得王莽一个“门外汉”凭啥被师傅另眼相看。可看着王莽手里的推镰从最初的粗糙模样,一步步变得精巧顺手,再想到这玩意儿本就是王莽设计的,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口一个“巨君哥”喊得亲热,连递工具都比给旁人快半拍。
转眼到了第七日,长安城里的街景早被两人逛得腻味。王莽跟丁缓请了一天假,丁缓虽舍不得这得力帮手,还是挥挥手准了:“别玩太晚,明日早点来琢磨曲辕犁的零件。”这边王舜也搞定了父亲,拉来两个熟门熟路的奴仆驾马车,兴冲冲道:“巨君,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长安西郊的太学院!那可是咱们汉朝的最高学府!”
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太学院门口。这里依山傍水,清风拂面,耳边传来朗朗书声,比城里的喧嚣清净太多。王舜扒着马车栏杆感叹:“啧啧,这地方也太舒服了,比我家书房强十倍!”王莽也点头赞同:“确实不错,希望明年开春,咱们都能站在这里面读书。”
“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王舜压低声音,“我听说招生可严了,虽说没说不让寒门子弟来,可一年十两纹银的学费,就把大半人拦在门外了。”他故意挑眉逗王莽,“而且还得考核五经呢,巨君,你那《周易》能看懂几页?”王莽伸手拍了他一下:“总比你把《诗经》里的句子背混强。”
两人说笑间,马车停在太学院门口。只见朱红大门上方,“太学院”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透着庄重。他们刚踏上台阶,就看见一群背着行囊的学子被一个穿蓝色长青袍的青年拦在门口。
“诸位,学院有规定,一年只招一次学徒,既要交十两纹银学费,还得通过考核才行。”长青袍学长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定。
立刻有个学子上前作揖:“敢问学长,每年何时招生?”
“开春第二个月的第一天,为期一个月。”
另一个学子追问:“考核内容是什么?”
“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学长耐心解答。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难了,都会了还来求学?”
学长笑了笑:“并非要求全会,只是考察基础掌握程度罢了。”
“那每年招多少人?”又有人问。
“十到百人不等,看学子水平。最多一年招过两百多,最少一年就十个。”
这时,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寒门学子攥着衣角小声说:“这学费也太贵了,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根本凑不出来……”这话一出,不少学子纷纷附和,现场顿时议论纷纷。
学长抬手示意安静:“诸位静一静。大家想想,统一的学者服、一年的食宿、住宿还有笔墨竹简,哪一样不要花钱?”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王莽站在最后面,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读书确实烧钱。前世国家帮扶大学生,可父母还是省吃俭用供自己上学,盼着自己有出息。没想到一场穿越,又要面对这学费难题。”
王舜不知大伯王凤已有资助王莽入学的许诺,见他神色低落,凑过来打趣:“别愁别愁,你的学费我爹包了,保管你明年能进太学院。”王莽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就你话多。”
学子们又问了些减免学费、探亲假期的问题,见实在没法进门参观,便陆续离开了。王莽和王舜对着太学院里望了两眼,正准备转身,就看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正是那日在丁氏巧匠铺遇到的白衣公子和他的仆役。
两人也显然看见了他们。仆役燕儿凑到白衣公子耳边小声说:“小姐,是那天那个王莽!他一个奴仆也来太学院?该不会是陪那个公子哥来的吧?”在她眼里,穿粗布衣裳的王莽怎么看都像个下人。
白衣公子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别乱说话,记住,我是公子。走,过去打个招呼。”说着就带着燕儿迎了上来。
“见过王莽兄。”白衣公子率先拱手,目光扫过一旁的王舜。
王莽连忙回礼,可刚开口就卡壳了:“见过……”他压根不知道对方名字,上次在巧匠铺光顾着和丁缓聊农具,压根没来得及问。
白衣公子也反应过来自己没自我介绍,顿了顿答道:“在下刘秀。”
“啥?刘秀?!”王莽猛地拔高声音,眼睛都瞪圆了,心里跟炸了锅似的,“汉光武帝刘秀?不对啊,现在是西汉,天下还没乱呢,他怎么会这么大?再说东汉开国皇帝也不该是个女扮男装的公子哥啊!肯定是同名同姓,这年头两个字的名字太容易撞了,就像五叔王商和当朝丞相王商,还好有字区分。”
他这边心思百转千回,刘秀却疑惑地看着他:“王兄,怎么了?我的名字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王莽赶紧摆手,指着被晾在一边的王舜介绍,“这位是王舜。”
王舜早就被两人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这会儿赶紧拱手:“见过刘秀兄。”
刘秀看着王莽刚才的失态,心里暗自奇怪: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彬彬有礼,怎么一听我名字就乱了分寸?莫不是跟我家丫鬟燕儿似的,被主人宠得没规矩了?
燕儿也跟着上前,故意装出小厮的模样拱手:“小的刘燕,是我家公子的书童。”这名字是刘秀临时想的,既沾了“刘”姓,又跟燕儿的小名沾边。
四人站在太学院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好在都是年轻人,聊了几句长安的小吃和热闹去处,就熟络起来,干脆结伴一起回城里。
马车行到长安中街,眼看就要分道扬镳,王舜提议:“刘秀兄,明年开春太学院招生,咱们不如到时候再聚?”
刘秀眼睛一亮,立刻应下:“好啊,到时候咱们再一同比试比试。”
几人约定好,便各自上了马车——王莽和王舜的马车朝王音府邸驶去,刘秀主仆的马车则往更靠近皇宫的西边而去。
就在王莽的马车刚拐过一个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声响。王舜掀开车帘往后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我去!那不是淳于长表哥吗?”
王莽也探出头,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驶了过来,车厢上的纹饰精致考究,比一般官员的马车气派多了。马车旁跟着几个侍从,为首的正是淳于长——王莽大姑姑王君侠的独子,比他们大四五岁,如今是黄门侍郎,虽说官阶只有正五品,却是汉成帝身边的近臣,平日里最会巴结讨好。
而马车里,隐约还能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衣着华贵,姿态慵懒。王舜凑到王莽耳边,声音都发颤了:“巨君,你看车里……该不会是皇上吧?”
王莽心里一紧,仔细打量着马车——这车是皇宫里特有的规制,再看淳于长那毕恭毕敬的模样,十有八九是汉成帝刘骜。他心里暗自腹诽:“这淳于长可真会来事,竟然敢带皇上微服私访出宫玩,也不怕被朝臣弹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虽然是王氏子弟,却也没见过这位表哥皇帝,只能远远看着马车驶过。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王舜才松了口气:“我的天,要是真的皇上,咱们刚才要是凑上去,岂不是要失礼?”
王莽笑了笑:“放心,淳于长肯定不想让人知道皇上出宫,咱们没上前正好。”
马车继续往王音府邸驶去,王舜还在兴奋地念叨着刚才的见闻,王莽却陷入了沉思。刚才看到太学院里寒门学子的窘迫,又见到淳于长讨好皇帝的模样,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让更多寒门学子有书读,要是朝堂能少些阿谀奉承之辈,汉朝会不会更强大?
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他现在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无权无势,连自家的田地都被叔叔们侵占,根本做不了什么。“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明年进太学院,学好本事,再慢慢想办法。”他暗自下定决心。
回到王音府邸时,正好赶上晚饭。王音见两人回来,随口问了句太学院的情况。王舜绘声绘色地把招生条件和遇到刘秀的事说了一遍,还特意提了淳于长和疑似皇帝的马车。
王音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淳于长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你们以后遇到他,尽量避开,别掺和到他的事里。”他顿了顿,又看向王莽,“太学院的学费你别担心,我和你大伯都商量过了,明年肯定让你和舜儿一起入学。”
王莽心里一暖,起身作揖:“多谢堂叔。”
王音摆摆手:“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对了,丁缓那边的农具做得怎么样了?再过几日,咱们还要去看看进度。”
“一切顺利,曲辕犁的零件已经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组装好。”王莽答道。
晚饭过后,王莽回到房间,拿出之前画风扇车的竹简,看着上面潦草的线条,心里盘算着:“等推镰和曲辕犁做好,就试试造纸,再把风扇车搞出来。先把日子过好,再一步步实现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