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21年十二月,西域传来消息——成帝册封拊离之子安日为乌孙小昆弥的诏书抵达后,杀害拊离的日贰因惧怕安日与段会宗联手追杀,仓皇逃往康居。安日深知兴师动众讨伐得不偿失,便暗中指使贵族姑莫匿等三人,伪装成反叛者逃往康居投奔日贰。三人凭借假意归顺赢得日贰信任后,趁其不备将其刺杀于康居的隐居之地。一场潜在的西域动乱就此平息,而年过六旬的西域都护段会宗,也终于任满三年,启程返回长安述职。
这对王莽而言,是难得的机会——他素来敬佩保家卫国的老将,此前便常听陈汤提及段会宗的事迹,如今终于有机会得见真人。在陈汤的牵线下,王莽不仅成功结识了段会宗,还借此认识了辛庆忌、廉褒、郭舜等朝中将领。众人对这个年轻的王氏子弟印象各异,却都一致认可他的谦逊有礼——作为外戚王氏一族的后辈,王莽既有才学又懂分寸,任谁都能看出他未来不可限量。
其中,辛庆忌与王莽的交集最为亲近。辛庆忌家族曾与赵充国家有世仇,早年因家族恩怨被贬为酒泉太守,后经大将军王凤推荐,才得以重新被征召为光禄大夫、执金吾,几年前又因小罪被贬为云中太守,不久前刚被召回任光禄勋。因一直感念王凤的提携之恩,辛庆忌对王凤看重的王莽格外热情,每次王莽登门拜访,他都会倾囊相授行军打仗的经验。
廉褒作为战国名将廉颇的后人,自幼便以先祖为榜样,一身武艺与兵法造诣颇深,素来是王莽推崇的对象。面对王莽的主动亲近,这位久经沙场的右将军也十分欣赏——他看得出王莽并非只会空谈的儒生,而是有真才实学的后辈。一来二去,两家往来愈发密切,廉褒之子廉丹喜好勇武,年纪比王莽稍轻,很快便与王莽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时常约着一起切磋武艺。
与辛庆忌、廉褒不同,郭舜为人廉洁奉公,素来不喜与权贵相交。尽管王莽态度恭敬,他也始终保持着距离,待王莽敬而远之。而廉丹则是个机灵人,深知官场之上人脉的重要性,王莽主动示好,他自然欣然接受,两人很快便成了能一起喝酒聊天的朋友。彼时的郭舜与廉丹,虽在军政界名声尚不显赫,却已是朝廷重点培养的储备人才,更是下一届西域都护的热门候选人——王莽与他们交好,也为自己未来的仕途埋下了伏笔。
时间转眼来到十一月,王莽家中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阳平县的管事王栗,以及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两人刚进门,便对着王莽躬身行礼:“家主!”
“栗叔,快请进!”王莽连忙上前扶起王栗,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的年轻男子身上。仔细端详片刻,他突然惊讶地开口:“你是李寻?”
年轻男子赶忙躬身作揖:“李寻见过家主!”
王莽拍了拍他的手臂,由衷赞叹:“好小子,几年不见,不仅长高了,也壮实多了!”说起两人的渊源,还要追溯到公元前 26年——当时王莽在阳平县接济了十六户灾民,李寻便是其中一户的孩子,自那以后,两人便再未见过面。
王栗在一旁笑着解释:“李寻如今已经成年,这几年每年都缠着我,要我带他来长安见您。现在他长成大小伙了,就算我不带,他自己也能找来了!所以我就私自做主,把他带过来了。”
“来得好,来得好!”王莽喜出望外,连忙将两人请进里屋。王莺很快端来茶水点心,招待二人。席间不见王静烟,王栗忍不住问道:“主母怎么不在?”
话音刚落,便传来王静烟的笑声:“栗叔,好久不见!”她快步走到众人跟前,王栗与李寻连忙起身行礼:“拜见夫人!”
“自家人,不必多礼。”王静烟摆了摆手,坐下后便关切地问,“阳平县的乡亲们,最近都还好吗?”
“托家主与夫人的福,不少人家都添了人丁,日子过得挺红火。”王栗笑着答道,随即又面露难色,“不过,家主之前教的沤肥法,这几年让田地的产量稳定了不少,每亩产粮约五石,一年两收,总产量能有三千六百石左右。可随着人口增加,粮食分配也渐渐紧张起来了。”
王莽立刻追问:“现在阳平县有多少户人家?加上新增人口,一共多少人?”
“目前有四十户,算上新生儿,一共二百一十二口人。”王栗答道。
王莽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寻,有意考校他:“李寻,我问你,每人每日需要多少粮食?”
李寻毫不犹豫地答道:“普通孩童与妇女,每日半斤左右便足够;成年汉子劳作时饭量会大些,大约需要一斤。”
“那一年下来,每人需要多少粮食?”
“孩童与妇女每年约两石,成年男子则需要三石。”
王莽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二百一十二口人中,半数是成年男性,你算算,我们每年的粮食消耗量是多少?”
“二百一十二口,成年男性约一百零六人,消耗粮食三百一十八石;其余一百零六人按孩童妇女算,消耗二百一十二石,总计五百三十石左右。”李寻快速心算后,准确报出答案。
“若要让大家能换取生活所需,粮食分配需在消耗量的三倍以上,该分配多少?”
“一千六百石左右。”李寻的回答依旧流利。
王莽满意地看向王栗:“栗叔,李寻算得可对?”
王栗点头:“对是对,可家主您之前与大家约定,粮食按三份分配,一份留作储备,一份按人口分,一份用来换取物资……”
“此一时彼一时。”王莽打断他,语气坚定,“现在大家都有子女要养活,哪能一直守着旧规矩?从今往后,粮食就按今日的算法,以人头分配,确保每人都能吃饱;超出总产量三分之一的部分,由我来补足。若是我的俸禄不够,再动用储备粮。另外,储备粮要定时倒卖更新,换成钱货存入公库——乡亲们若是有婚嫁、伤病等难处,都可以从公库里无息借用;若是确实困难,又无不良恶习,实在还不上借款的,满十年便可申报免除。”
王栗与李寻闻言,当即跪地叩谢:“我们代阳平县所有乡亲,拜谢家主!只是这样一来,家主您这边……”
“快起来!”王莽与王静烟连忙将两人扶起,王静烟笑着补充道,“栗叔不用担心,这是我和巨君早就商量好的。巨君现在是黄门郎,俸禄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乡亲们就像我们的家人,大家过得好,我们才安心。”
王栗不再推辞,随后将今年阳平县收成折现后的纹银交给王莽——按新的分配方式,他上交了相当于八百石粮食的纹银,剩下的四百石则带回阳平分给乡亲。王莽又拿出相当于一百石粮食的纹银递给王栗:“这些年辛苦栗叔打理阳平的事务,这是给你的酬劳,你务必收下。”王栗推辞不过,只好恭敬收下。
就在家务与税赋交接完毕时,李寻突然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块,递给王莽:“家主,您看看这是什么?”
王莽接过石块,只觉入手沉重——少说也有十斤重。石块通体乌黑,表面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却泛着金属光泽,杂质极少,看起来竟像是一块提炼过的纯铁。他疑惑地问:“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是我在阳平县的田间耕作时发现的!”李寻得意地说。
王莽来了兴致——田间怎会出现近乎纯铁的石块?除非是天外来物。他连忙追问:“详细说说。”
“去年我去滑县推销瓜果时,无意间听说滑县发现了八块巨大的陨石,县令已经上报朝廷,正准备运往长安。”李寻回忆道,“那八块陨石大小不一,最重的有几百斤,最轻的也有数十斤,形状各异,表面都有灼烧的痕迹,坑坑洼洼的,只是杂质比我这块多得多。我当时就想起,滑县陨石坠落的那天,我在阳平耕作时曾听到过一声巨响,还以为是地震。结合滑县的事,我猜当时肯定也有小型陨石坠落在阳平,只是没被官府发现。回到阳平后,我找了好几天,终于在一片田地里发现了一个烧焦的圆坑,坑中间就是这块陨石。我想着这是天外来物,说不定对家主有用,就特意带来了。”
王莽拿着陨铁反复端详,爱不释手——他此前一直想改良臂弩,却苦于没有合适的弹簧钢材料,这块陨铁纯度高、硬度大,正是打造弹簧钢的最佳原料!他当即决定:“李寻,你这礼物送得太及时了!我看你聪慧过人,不如就留在长安,我为你引荐名师,让你好好求学,将来也能有一番作为,如何?”
李寻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跪地谢恩:“我的命是家主救的,家主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王莽见状,心中更是欢喜——他已在心中盘算,要为李寻寻找经学、武艺、军事方面的名师,将他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几日后,王莽带着李寻与陨铁,找到了长安城内最有名的巧匠丁缓。丁缓一见陨铁,眼睛顿时亮了——他早年曾研究过陨石,深知这种纯度高、含稀有金属的陨铁,是打造精密武器的绝佳材料。“丁大哥,你看这块陨铁,能打造多少副臂弩?”王莽迫不及待地问。
丁缓仔细掂量了一下陨铁,又算了算:“一副臂弩的弹簧钢需要半斤,加上弩箭,一副下来约莫半斤。这块陨铁十斤左右,最多能打造十副。”
“那便先打造五副吧!”王莽笑着说,“剩下的陨铁,就当是给你的工钱——你也知道,这东西可比普通钢材珍贵多了。”
丁缓也不推辞——他与王莽相交多年,深知对方的为人,当即答应:“两个月后,你直接来我这里取成品。”
时间一晃到了公元前 20年一月,王莽与李寻如约来到丁缓的巧匠铺。丁缓将五副用锦盒装好的臂弩摆在密室的桌上,王莽走进密室查看,李寻则在门外守候。他打开其中一个锦盒,只见里面的臂弩小巧精致,通体乌黑,正是用陨铁打造而成。王莽将臂弩套在右臂上,收紧牛皮绳,手握机括,弩臂顺势展开;他又从臂套中抽出一根弩箭,箭端寒光闪烁,一看便知锋利无比。
“这臂弩威力如何?”王莽说着就要试射,丁缓连忙制止:“屋内空间狭小,这臂弩的杀伤范围能到两百步,若是在此试射,万一误伤就糟了!”他又叮嘱道,“这五副臂弩用的是陨铁,目前仅此一份,不便上报朝廷——巨君,你可千万不要轻易显露于人前,以免惹来麻烦。”
王莽心中清楚私造武器不上报的后果,当即郑重承诺:“丁大哥放心,除了心腹之人,绝不会有旁人知晓。”
离开巧匠铺后,王莽带着李寻直奔长安城郊的密林——这里人迹罕至,正好适合试射臂弩。王莽右手装备好臂弩,瞄准一百五十米外树枝上的小鸟,手指轻轻一扣机括,只听“嗖”的一声,弩箭精准命中目标,小鸟甚至来不及飞起便直直落下。
“好厉害!”守在一旁的李寻忍不住惊叹。
王莽也对臂弩的威力十分满意,又连续射了十箭,每一箭都命中目标,只是可怜了林中的小动物。试射结束后,王莽将手中的臂弩递给李寻:“这副臂弩就送给你,算是答谢你带来陨铁的恩情。你回去后要好好练习,切记不可外传。”随后,他又详细教给李寻弩射的技巧,叮嘱他务必保密。
剩下的四副臂弩,王莽原本计划自己留一副,给王静烟、王舜、王邑各一副。可王静烟已为人母,平日里忙于照顾孩子,只能偶尔练习,便没有收下;王舜素来不喜武艺,也婉言拒绝,王莽只好将这两副臂弩收好,打算日后赠给有缘人;唯有王邑,虽不常练习弩射,却对新奇武器格外感兴趣,欣然接受了。
因这五副臂弩皆由陨铁打造,射出的弩箭快如流星,王莽便为其取名——“流星弩”。这副凝聚着陨铁之力与巧匠技艺的武器,不仅成了王莽与亲近之人的防身利器,更在日后的乱世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