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成帝鸿嘉元年(公元前 20年)六月,长安朝堂迎来一场人事变动——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以成帝堂舅的身份,超越王谭等几位亲舅,从御史大夫直接擢升为大司马。可此前薛宣任丞相时,尚且获封高阳侯,王音身为三公之首的大司马,却迟迟未得爵位。成帝念及王音“小心任职,无有过失”,遂补封其为安阳侯,才算补上这份“朝堂体面”。
彼时王氏宗族内部矛盾已现:王音与王谭五兄弟素来不和,此前谏大夫谷永因劝谏王谭“不接受特进之位”,无意间加剧了双方对立。谷永事后后怕,担心被掌权的王音报复,幸得从事中郎陈汤从中斡旋,才得以向王音主动示好,缓和了关系。此后谷永虽多次劝说王音与王谭兄弟和解,却始终收效甚微——王氏兄弟间的权力纠葛,早已不是几句劝和之语能化解的。
回溯当年大司马王凤掌权时的四大亲信:王音如今继任大司马,杜钦早已离职云游,谷永因站队问题被王音排挤,唯有陈汤屹立不倒,不仅稳居从事中郎之位,更成了两任大司马(王凤、王音)的亲信红人。这份“不倒翁”的本事,全靠陈汤自身的能耐——他精通汉朝法令,更善于“因势利导”,总能在复杂的朝堂局势中找到立足之地。
作为成帝的近臣、王音的心腹,陈汤虽官阶未升,却手握实权——他的不少建议,都能被当权者采纳;加之常伴成帝左右,“近君者得虎威”,朝堂上的大小官员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都会私下找陈汤疏通关节。陈汤本就贪图钱财,见此机会,便悄悄“经营副业”:收人黄金,替人办事,成了长安官场私下里公认的“通路子”人选。
太后王政君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名叫苟参,曾任水衡都尉。当年王氏“一日五侯”时,王政君曾想效仿汉武帝封田蚡的旧例,为苟参求封爵位,却被成帝以“不合惯例、封侯过滥”为由驳回。苟参死后,其子苟伋任侍中,苟参的妻子仍不死心,又想为儿子求封,便找到陈汤,送上五十斤黄金,请他帮忙寻找先例,上奏成帝。陈汤收了黄金,虽明知苟参当年有太后支持都未能如愿,却还是硬着头皮尝试,最终果然没能成功——只是这五十斤黄金,早已入了他的腰包。
又有一次,弘农郡太守张匡被人举报“贪赃百万以上,狡猾奸诈”,成帝下诏命人审讯。张匡深知自己曾是王凤党羽,当年诋毁前丞相王商时出力甚多,本就引得成帝厌恶,此番若被查实,必是下狱处斩的下场。他走投无路,只好求助陈汤——二人算是老交情,陈汤不忍见他丧命,便答应替他辩诉,设法拖延审讯进度。按照汉朝律法,死刑多在冬季执行,张匡只要能拖过十二月,就大概率能赶上次年大赦,保住性命。为表感谢,张匡承诺,若能挺过冬天,便送陈汤两百万钱作为谢礼。
类似这样的“脏事”,陈汤为了钱财,做了不少。也正因如此,朝中那些儒学出身的大臣,如太中大夫平当等人,常常私下诟病他“贪鄙无行”,可陈汤背靠大司马王音,又得成帝信任,始终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一日,新都侯王莽特意登门拜访陈汤。刚到陈府门口,王莽便察觉出异样:往日略显朴素的陈府,如今竟已极尽奢华,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门庭气派远超从前。守门的仆役见了王莽,也只是随意通报,待陈汤传话后,才引他入内——往日陈汤见了王莽,必会亲自迎到门口,如今却只在庭院中等候,身边还围着几位前来求办事的官员。
待官员们走后,陈汤才笑着招呼王莽:“巨君,快来尝尝这茶。此乃我一位朋友从阳陵泾乡送来的茯茶,寻常地方可买不到。”说着,他亲手为王莽斟上一杯。
王莽端起茶盏,只见茶汤色泽清亮,入口香气浓郁,回味绵长,不由赞道:“果然是好茶!陈大哥能得此佳品,足见人缘之广。”
陈汤得意地笑了笑:“不过是些朋友相赠罢了。”
王莽看着陈汤满面红光、志得意满的样子,心中却暗自担忧——他深知陈汤贪财的性格,如今这般张扬,怕是早已惹了不少人眼红,物极必反,富贵恐难长久。他斟酌片刻,还是委婉地劝谏道:“近来拜访陈大哥的人,似乎比以往多了不少?”
陈汤闻言,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却没接话——他自然明白王莽的言外之意。
王莽继续说道:“陈大哥如今官运亨通,财源广进,本是好事。只是树大招风,还需多注意些风评才是,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陈汤听了,却不以为意地笑了:“巨君有所不知,我年轻时家中贫困,常常揭不开锅,只得四处乞讨借贷度日。后来虽立了些功劳,却又遭人诋毁,若不是两任大司马照拂,哪有今日的日子?几经沉浮,我才明白,世事无常,不如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本无错,”王莽耐心劝道,“可若不注意节操,一味贪财,难免被人弹劾。一旦失了圣心与大司马的信任,这份富贵可就保不住了。”
陈汤却反问:“巨君觉得,这朝堂之上,何人不贪?”
王莽愣了一下,一时语塞——他虽奉行儒家“礼义廉耻”,却也知道,西汉官场贪腐早已成风,清廉奉公者犹如凤毛麟角。
见王莽沉默,陈汤继续说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大儒,难道就不爱财吗?前丞相匡衡,号称儒学大家,不也因侵吞四万亩良田被免职?还有前丞相王商,算是正派之人了吧,无有贪污事迹,可最终还不是因‘私生活不正’的传言被罢免?”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自嘲:“所以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忧心忡忡,不如过好当下。”
王莽被陈汤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他深知陈汤所言非虚,却又无法认同这种“放纵”的态度——或许,是自己尚未被权力与财富侵蚀,还保有那份理想主义吧。最终,王莽没能再说服陈汤,只得悻悻而归。而陈汤,依旧我行我素,继续借着手中的权力敛财。
陈汤交友广泛,将作大匠解万年便是他的铁哥们。解万年当时正负责为成帝修建昌陵——起初成帝本在修建延陵,修了几年后,又看中霸陵曲亭南面的地块,便下令停工,改在新址修建昌陵。解万年见此机会,便想拉拢陈汤,一起谋划一件“大功”。
一日,解万年找到陈汤,开门见山地说:“子公(陈汤字),你可知在昌陵营建县邑,对我等意味着什么?”
陈汤挑眉问道:“愿闻其详。”
“武帝时的工匠杨光,因主持几项大工程,被武帝擢升为将作大匠;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修建杜陵,宣帝赐他关内侯爵位;前将作大匠乘马延年,也因修陵劳苦,得享中二千石待遇。”解万年掰着手指举例,“如今我负责修建昌陵,若能同时营建县邑,迁移百姓定居,便是天大的功劳,陛下必定重赏我!”
陈汤笑着拱手:“那我先提前恭祝解兄升官发财!”
“可陛下未必会同意啊。”解万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汤身上,“我需要一位深得圣心的人,替我上书劝谏。子公,你便是最佳人选。”
陈汤心中一动,却也顾虑:“先帝(元帝刘奭)曾下诏,不得在陵园营建县邑,说此举劳民伤财。陛下素来敬重先帝,若无特殊理由,怕是不会违背祖制。”
解万年早有准备,连忙说道:“我怎会让你白出力?你若能促成此事,便可请求迁移到昌陵居住——陛下新建昌陵,必定希望陵园周边兴旺,有人供奉。你作为第一个响应的大臣,到时挑选良田美宅,还不是顺理成章?”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陈汤的心坎里。他略一思索,脑中便有了计策:“解兄放心,此事交给我。”
随后,陈汤给成帝写了一封密奏,巧妙避开“违背祖制”的问题,转而从“治国利民”的角度劝谏:“陛下,自先帝以来,大汉已三十余年未在陵园营建县邑。如今关东富人日益增多,他们大肆兼并良田,让贫民为其佣耕,导致富者愈富,穷者愈穷。昌陵地处京师附近,土地肥美,若在此设立县邑,强制迁移关东富豪迁居,一来可加强京师力量,削弱诸侯;二来能调节财富分配,缓解贫富差距,实乃百利而无一害。臣愿率先与妻子儿女迁居昌陵,为天下做表率!”
成帝看了密奏,觉得陈汤所言句句在理——既符合“强干弱枝”的国策,又能彰显自己“爱民”的形象,便当即批准了营建昌陵邑的请求。同年夏季,成帝下诏:各郡国家产五百万以上的富豪,约五千户,全部强制迁移到昌陵居住。
诏令一下,朝野上下顿时议论纷纷——不少富豪不愿离开故土,地方官员也觉得移民政策难以推行。为让计划顺利实施,解万年在朝堂上夸下海口:“只需三年,昌陵邑便可完工,移民即可安居乐业。”
大臣们虽有疑虑,却也不愿当面反驳——毕竟陈汤背后有大司马王音撑腰,解万年又是修陵的负责人,若贸然反对,难免得罪人。于是,反对声渐渐平息,有些官员甚至主动找到陈汤与解万年,送上厚礼,希望将来营建县邑时,能为自己或亲友分配一块好地、一套好宅。
陈汤与解万年借此机会,又赚得盆满钵满。他们沉浸在“建功发财”的喜悦中,却没意识到,一场巨大的危机已在悄然酝酿——解万年承诺的“三年完工”,本就是夸大其词;强制移民更是触动了无数富豪的利益;而违背先帝遗诏营建县邑,更是给了反对者把柄。
此时的陈汤,正处于人生的“高光时刻”——深得两任大司马信任,获成帝器重,钱财源源不断,朝堂上无人敢轻易招惹。可他不会想到,这场由他主导的“昌陵邑计划”,将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不仅让他从云端跌落,更险些招来杀身之祸。福兮祸所依,这句老话,终究要在他身上应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