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长入仕比王氏二代子弟都早,自踏入朝堂起,便一心想崭露头角,尽心讨好成帝。可直到王凤病危,他仍只是个黄门郎,连个像样的提拔都没等到。他心中清楚,症结全在“不姓王”——王氏外戚掌权,非本族子弟难有出头之日。
故而王凤病重时,淳于长比王凤之子王襄还要尽心,衣不解带地侍疾,表面上与王莽的孝顺别无二致,内里却满是对晋升的算计。总算熬到王凤病逝,凭着大司马的临终举荐,他才从黄门郎升为校尉诸曹,算是迈出了关键一步。
可好景不长,即便后来坐上水衡都尉兼侍中的位置,淳于长又陷入了停滞——上头的官职不是被王氏子弟占据,就是留给了有特殊功绩的人,寻常官员难有机会。更让他窝火的是张放,那小子仅凭一张俊脸,就成了成帝身边的红人,同样任侍中,晋升速度肉眼可见,照此下去,迟早要压过自己。还有王氏子弟:王舜靠着大司马父亲的荫蔽,一入职就是中郎将;连王莽那个早年清贫的小子,也只用了两年就当上射声校尉,现在又过了两年,眼看就要追上自己的资历。
淳于长正苦恼时,幸得结识了翟方进。在这位后来的丞相指点下,他借“折羽之雉”的祥瑞由头,又联合王氏诸舅,总算把张放排挤出了京师。可赶走了张放,他的地位依旧没得到提升。翟方进点拨他:“阻碍你的不只是外人,还有王氏诸舅。他们一日在世,朝廷官职定会优先本族子弟,你想出头,难如登天。”
这番话点醒了淳于长。恰逢成帝受邀参观成都侯府,淳于长随驾同行,见成帝望着穿城引水的水池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立刻嗅到了机会——王氏诸侯的奢靡僭越,已然触到了天子的逆鳞。后来成帝微服路过曲阳侯府,留意到府中仿白虎殿的土山渐台,也是淳于长暗中安排的“偶遇”。至于平阿侯王谭,因久病缠身,淳于长觉得他构不成威胁,便暂时放过;高平侯王逢时年纪轻、资历浅,也被他暂且忽略。
待到王商、王根因僭越被成帝责问时,淳于长趁机向成帝“补刀”,故作惶恐地奏道:“臣先前失察,未能及时禀报。如今才知,红阳侯王立不仅常收受贿赂,为罪犯开脱,还纵容手下窝藏亡命之徒,更在家中召歌姬夜夜笙歌,奢靡程度不输王商、王根。”成帝本就怒火中烧,听闻此言,当即下令将王立也纳入追责名单。就这样,原本还幸灾乐祸的王立,也不得不和王商、王根一样,背负刀斧砧板,待罪家中。
事后,王立多方打听,终于查到是淳于长在背后搞鬼,从此二人势同水火。看着王氏五侯中三人待罪、大司马王音被牵连、王谭命不久矣,王逢时体弱多病,资历尚浅,不足为虑,淳于长私下里窃喜不已,夜里独自饮酒时,想到自己即将迎来的好日子,常常忍不住笑出声。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淳于长就发现了不对劲——成帝虽下令让王氏三侯待罪,却迟迟没有颁布处罚诏书,反而多次在朝堂上提及“诸舅辅佐先帝有功”。他心里一沉,这才意识到,成帝与王氏有着深厚的血缘关系,王政君更是太后,皇帝根本不可能真正严惩自己的舅舅们。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就有大臣上奏为王氏求情,称“五侯乃国之柱石,不可轻罚”。
他整夜辗转难眠,这事连翟方进都不敢商量——王氏外戚权势滔天,一旦败露,自己小命难保。苦思三天后,淳于长决定趁成帝怒气未消,演一出“苦情戏”,先把自己摘干净。于是,当司隶校尉陈汤、京兆尹翟方进在宫门外叩头请罪时,他跪在成帝身边,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失察之过”;当王音、王商等人待罪时,他又多次上前求情,摆出一副“顾念亲情”的模样。
这番表演果然奏效。因王商凿墙引水的事,淳于长算是“揭发者”之一,他上门谢罪时,王商竟未怀疑他。“舅舅,都怪外甥没能及时察觉陛下的不满,若是早些提醒您补救,也不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淳于长故作愧疚地说。王商此时正忧心成帝的责罚,哪还有心思细想,只叹道:“不怪你,是我当初没听巨君的劝,这都是自找的。”淳于长听闻王莽早劝过王商,心中一凛——看来王莽这小子,竟是个不能小觑的劲敌。临走时,他拍着胸脯保证会在成帝面前为其求情,王商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
可到了红阳侯府,淳于长却吃了闭门羹。王立早已查清是他告密,哪会买他的账?淳于长知道,自己与王立的梁子算是结死了,只能小心提防对方的反扑。好在曲阳侯王根好糊弄——他始终没弄明白成帝为何会突然关注自己的府邸,淳于长便将一切推给“成帝贪玩,微服是常事”,顺利得到了王根的谅解。
这边淳于长忙着善后,那边王莽已抢先一步找到了太后王政君。一见到王政君,王莽便跪地叩首:“太后姑姑,侄儿有罪!”王政君刚得知兄弟们被责罚的消息,忙让太监扶起他:“巨君有话起来说,此事与你无关。”“侄儿早发现叔父们的僭越之举,也曾一一劝谏,可他们不听,侄儿没能及时禀报您,才酿成今日之祸。”王莽说着,又红了眼眶。
王政君叹了口气:“是哀家疏忽了,平日该多敲打他们才是。只是如今皇儿正在气头上,哀家也不好出面。”“五叔、七叔一会儿会来长乐宫请罪,怕您不肯见。”王莽轻声道。王政君气道:“这时候倒想起哀家了!张公公,宣他们进来!”
不多时,王商、王根便进了宫,还演起了“刺字割鼻谢罪”的戏码。鲜少有人知道,这看似荒唐的主意,并非王商、王根自己想出,而是王邑从王莽那里求来的。原来王商被成帝召去问责后,成都侯府乱作一团,长子王况慌了手脚,唯有次子王邑想起王莽曾多次劝谏,便急忙去找他想办法。
当时王莽正和严尤研究战阵,听闻此事,与严尤商议后,提出了这“以退为进”的计策:“如今陛下虽怒,却念及亲情不忍重罚,若叔父们主动示弱,再请太后出面斡旋,定能化解危机。”王商、王根一听,当即同意。至于王立后来也跟着“负荆请罪”,便是他们见机行事,顺着王莽的思路往下演罢了。
奢靡之祸过去了,淳于长却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不仅没扳倒王氏,还得罪了王立。他郁闷地躲到香满楼喝闷酒,望着杯中酒叹道:“想升个官,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粗嗓门喊道:“掌柜的,快送两坛桑落酒到阳阿公主府!要最好的年份,若是耽误了公主的大事,仔细你的皮!”桑落酒乃当时的名酒,以河东桑落坊所产最为出名,酒液醇厚,香气浓郁,深受王公贵族喜爱。淳于长本想发作,觉得此人太过嚣张,可探出头一看,见是阳阿公主府的吴管家,顿时换上了笑脸。阳阿公主乃成帝的异母姐姐,颇受皇帝宠爱,若能巴结上她,或许能为自己的仕途带来转机。
淳于长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楼梯口,对着吴管家拱手道:“吴管家,别来无恙啊!不知公主府可是有喜事,竟要如此多的好酒?”吴管家见是淳于长,忙躬身回道:“回淳于大人,小人参见大人。公主府新训的歌姬舞姬近日出师了,公主特意设宴,邀请京城中的贵宾前来做客,故而需要准备好酒款待客人。”阳阿公主喜好音乐舞蹈,常在家中训练歌姬舞姬,若我能借引荐其中的绝色歌姬给皇帝,说不定能改变处境。
淳于长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我与公主也算有旧识,早年曾随陛下参加过公主府的宴席。不知今日能否不请自来,叨扰公主的宴席?”吴管家笑道:“公主素来好客,大人乃朝中重臣,若能光临,公主定然大喜,怎会拒绝?大人若有空,便随小人一同前往吧。”
淳于长连忙让下人付了酒钱,跟着吴管家前往阳阿公主府。公主府位于长安城南,府邸虽不如王氏诸侯那般奢华,却也精致典雅。门口两侧摆放着青铜辟邪兽,院内种植了大量金桂树,秋风一吹,桂花香飘满庭院,令人心旷神怡。府中下人早已在门口等候,见淳于长到来,连忙引着他进入正厅。阳阿公主穿着一身绣有凤凰图案的曲裾深衣,头戴金步摇,见淳于长到来,亲自起身迎接:“淳于大人能来,真是让本宫的宴席蓬荜生辉啊!快请坐!”淳于长拱手谢道:“公主客气了,臣不请自来,还望公主海涵。”
宴席早已备好,案几上摆满了美酒佳肴:烤鹿肉色泽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炖熊掌汤色乳白,上面漂浮着几粒红枣;清蒸鱼取自昆明池,肉质鲜嫩,旁边还摆放着新鲜的石榴、葡萄等水果。宾主分坐两侧,前来赴宴的多是京城中的王公贵族、朝中大臣。众人相互寒暄,气氛十分热烈。
待宾客到齐,阳阿公主举杯致辞:“今日宴请诸位,一来是为了庆祝新训的歌舞班子出师,二来也是想让大家品鉴本宫的心血。接下来,便请诸位欣赏歌舞,开怀畅饮!”说罢,她轻轻一拍掌,歌舞队便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四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抬着一面巨大的青铜编钟在前,钟身刻满了云纹,边缘装饰着鎏金,随着壮汉的步伐,编钟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编钟之后,十二位舞姬鱼贯而出,她们皆穿着淡粉色曲裾深衣,领口、袖口绣着朱红纹样,腰间系着白玉带钩,乌黑的青丝挽成垂云髻,插着银质步摇。为首的舞姬身形格外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步摇上缀着细小的珍珠,莲步轻移时,珍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吸引了满座宾客的目光。
“这位便是本宫新训的舞姬,名唤赵宜主。”阳阿公主笑着介绍道。淳于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赵宜主——她的眉眼细长,眼神清澈,肌肤白皙如凝脂,尤其是那纤细的腰肢,仿佛一握就能握住。
随着乐师奏响编钟、拨动琴弦,赵宜主领舞,其余舞姬分列两侧。她的衣袖翻飞如蝶翼,旋转时裙摆展开似莲瓣,舞步轻盈得仿佛能乘风而起,连腰间的白玉带钩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当她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后仰时,全场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乘风而来”的仙子。
一曲舞罢,淳于长看清领舞女子的容貌,只觉惊为天人,忙向阳阿公主问道:“此女是谁?”公主打趣道:“怎么,淳于大人看上了?”淳于长忙作揖:“不敢,只是觉得她才艺出众。”“她叫赵宜主,是我精心培养的头牌。”阳阿公主笑道。
回到府中,淳于长满脑子都是赵宜主的舞姿与容颜,忽然眼前一亮——或许,升官的机会,就在这个女子身上。看来仕途之事,终究还得靠自己找机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