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不知穿梭了多少岁月,田野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要沉入无尽的黑暗。就在他快要彻底失去知觉时,时光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撞上了什么障碍物,他的灵魂体如同惯性般被猛地甩出,跌进一个漆黑的深渊里,瞬间失去了所有感知。
再次恢复意识时,田野耳边满是电闪雷鸣,还有呼啸的风声。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金黄的麦田中,风一吹,麦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与戈壁滩的干燥截然不同。他想抬起手触摸麦穗,却发现自己真的成了灵魂体,没有四肢,没有躯壳,只能轻飘飘地漂浮在空中,像一缕无根的烟。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道中年女子的声音从麦田深处传来,带着焦急:“莽儿,打雷了,快回来!这天看着不对劲,别被雷劈着!”
不远处的麦堆后,一个十六岁左右的清瘦少年探出头,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应道:“知道了娘亲,收完这一担就回!再割点就能凑够今天的量了。”
少年弯腰挥舞着镰刀,动作熟练地收割麦穗,再用麦秆捆扎好,均匀地挑在扁担两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身体不太好,却依旧咬着牙干活,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当他挑起扁担,迎着田野漂浮的方向走来时,天空突然劈下一道惨白的雷电,精准地击中了两人交汇处,没有丝毫偏差。
“滋啦——”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声响,少年和田野的灵魂体瞬间被耀眼的白光包裹,产生了奇妙的融合。田野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拽向少年的身体,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有少年的童年,有去世的父兄,有贫苦的家境,还有一个清晰的名字:王莽。
“不好!有人被雷劈了!”旁边麦田里,一个眼尖的农户大喊着,扔下镰刀快步朝雷击处跑来。中年女子听到呼喊,回头一看,发现倒下的正是自己的儿子,顿时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地呼救:“莽儿!我的莽儿!快来人啊!”
不远处的三个农家汉闻声放下农具,急忙跑了过来,和那农户一起扶起昏迷的少年,焦急地呼喊:“小郎君,你怎么样?快醒醒!”可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无论众人怎么叫,都没有丝毫回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这时,中年女子领着一个年轻女子匆匆赶来,年轻女子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两人跪在少年身边,不停呼唤:“莽儿!莽儿!”“叔叔!叔叔你别吓我!”先前的农户伸出手指探了探少年的鼻息,松了口气道:“还好,还有气!快送回家,请郎中看看!”
中年女子这才回过神,连忙对身边的年轻女子说:“许氏,快!去县城请孙郎中!越快越好!”随后,在众农户的帮忙下,她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抬起来,往不远处一个带小院的简易农舍走去。
漂浮的意识彻底融入少年体内的瞬间,田野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自主感知,彻底陷入了黑暗。无边的漆黑包裹着一切,田野的意识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以一种虚幻的姿态瘫坐下来。这是哪里?为何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逃不出这片死寂?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他早已忘却自己只剩灵识,连躯体都不复存在。
就在绝望快要吞噬他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缕微光。田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循着光亮缓缓走去。下一秒,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那是1958年的河北保定,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里,母亲正抱着刚出生的白胖男婴,父亲和哥哥、姐姐围在一旁,脸上满是欢喜,暖意融融的画面驱散了虚空的阴冷。那个婴儿,正是童年的自己。
画面陡然切换,1959年的寒冬降临,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家里的粮缸见了底,父母和哥姐面黄肌瘦,常常一顿饥一顿饱,唯有年幼的田野,脸色还算健康。他后来才懂,是全家人都在咬牙挨饿,把仅有的口粮省下来,用米糊一点点喂活他。好不容易熬过两年,十岁的哥哥却因长期营养不良,没能挺过1961年的冬天。三岁的田野懵懂无知,却死死记得那个总哄着他、让着他的哥哥再也不会出现了,家里的悲伤像浓云般散不开。
时间来到1966年,田野已是三年级的小学生。哥哥的早逝让他深刻体会到粮食的珍贵,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学好农业技术,再也不让饿死人的悲剧发生。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偷偷收集农业书籍。
直到1976年,高考得以恢复。田野凭借多年积累的知识,顺利考上中央大学农学院,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开学那天,父母、姐姐,还有后来出生的弟弟妹妹,一起把他送上火车。火车开动时,弟妹们追着火车跑了很远,他在车窗里看见母亲趴在父亲肩头抽泣,那一刻,他在心里立下誓言:一定好好学习,学成后建设家乡,报答家人。
1978年,刻苦钻研的田野以全班第一的成绩拿到奖学金。站在领奖台上,他畅谈自己的理想——和袁隆平院士一样,实现“禾下乘凉梦”。也是在学院的名誉墙上,他认识了彭加木教授。1980年6月18日,彭教授在罗布泊失踪的消息传来,田野满心惋惜,当即报名加入搜救队,踏上了前往西北的旅程……
“我想起来了!我是田野,我在找彭教授!”意识骤然清醒,他想起了那枚银色金属球,想起了麦田里的雷电,想起了那个被雷击中的少年。
“我在哪?”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田野猛地回头,只见那个麦田里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一米七左右的个头,比自己矮半头,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眼神里满是迷茫。
“你是谁?”少年先开口问道。
“我叫田野。小弟弟,你呢?”
“我才不小!我都十六了!”少年有些不忿地仰头,在西汉,十六岁早已算成年,不少人都已娶妻生子。“我叫王莽。田野哥哥,这里到底是哪里?”
田野环顾四周依旧漆黑的虚空,无奈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我们都死了。”
“啊?”王莽的眼睛瞬间红了,忍不住抽泣起来,“上苍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
田野连忙安抚:“我只是猜测,不一定是真的!”他看得出来,这少年骨子里很坚毅,只是身世定然藏着太多苦楚,才会如此悲戚。
漆黑的虚空太过孤寂,两人索性攀谈起来。奇怪的是,每当他们谈及过往,虚空就会亮起微光,将各自的经历一幕幕展现出来。听着王莽的讲述,看着那些闪过的画面,田野心中满是怜悯。
王莽生于公元前45年,出身西汉外戚家庭,姑姑王政君是汉元帝的皇后,爷爷王禁封阳平侯,本是家世显赫。可他的父亲王曼是庶出,身体孱弱,没等到家族崛起就病逝了,全家只能靠卖饼度日,日子清贫。公元前36年,九岁的王莽还能享受父母恩爱、哥嫂和睦的日子,可父亲却因病倒下,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后来哥哥王永在叔伯帮衬下谋了个小官,家境刚有好转,公元前33年,王永却因守孝过度英年早逝,留下三岁的儿子王光。十三岁的王莽就此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丁,扛起了所有重担——下地种田、勤学苦读、孝敬母亲、照料寡嫂和侄儿,硬生生熬了三年,刚长成半大的伙子,却又遭雷击……
“田野哥哥,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王莽擦干眼泪,声音带着哽咽。
田野看着他,轻声道:“应该有吧,不然我们现在是什么?”
“乡里老人说,死后会有勾魂使者来接,可为什么我们还没等到?”王莽的问题,田野答不上来——他甚至不确定,他们此刻的状态算不算“死”。
“田野哥哥,你的世界美吗?”
“很美,只是需要努力去奋斗,去改变不好的东西。”
“我也想和你一样,好好奋斗,改变家里的日子,让母亲、嫂子和侄儿都能过上好日子!”王莽的眼神里燃起一丝光亮。
“一定会的,我相信你。”田野由衷地说。
“真的吗?”王莽笑了笑,可笑容很快淡去,“我好像……有点累了。”
田野早就察觉到,王莽的身影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只是一直没敢说。他知道,这少年的意识正在消散。他强忍着酸涩,上前一步,与王莽并肩站在一起。
“田野哥哥,如果……如果有机会,求你帮我照顾好我的家人,我娘、我嫂子,还有光儿……”王莽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渐渐变得虚无。
“我会的!”田野的声音坚定而低沉,在虚空中回荡。
王莽彻底消失了,这片漆黑的虚空里,只剩下田野的意识孤零零地漂浮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与王莽在此相遇,不明白王莽为何会消散,更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能支撑多久。但他清楚,从王莽消失的那一刻起,这片属于王莽的识海,就只剩他一个“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