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上房内,贾芸站在外间。
贾母在里面说道:“叫你来是想再交给你一件差使,那蔷小子既已被革了这边的职事,梨香院中十二个戏子便要换个人来管,我们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却又怕你目今护卫的差使繁重,顾不过来,因此想问一问你的意思。”
贾芸听得出虽然是征求自己的意见,实际是早已定好由自己来管。
心道这世界也讲究个能者多劳,幸好太太、奶奶们并不悭吝报酬。
便想了想,得了个主意,回话道:“管那些戏子原也并不繁杂,只是梨香院在后面一带,那些戏子又都是女孩儿,恐难防范闲杂人等出入。因此若能移入园中,管理上既便宜,又可避免安全上出纰漏。”
王夫人听了便道:“园中还有地方安置她们吗?”
贾芸未及回答,那贾母却已笑着道:“芸儿这主意甚好,你们不常去园里的不知道,那园子东边一带很是空着,原本独有妙玉住在栊翠庵,也该让多些人去那一带住着。”
因又问贾芸选中园中何处,贾芸回道:“正是东边那个‘石趣堂’”。
见王夫人等仍不知所在,便又解释道:“是东角门进来右手下面,芦雪广之上,有一圈石垣围着的院落,里面有清堂一进,茅舍两座。”
贾母听了,才想起来道:“是了,那个地方甚是广大,只是从来都空着,听你老爷说为了与西头的稻香村呼应,也是一个闲时得些野趣的处所。倒也足够住那十二个孩子,并服侍教导她们的婆子和教习们。”
贾芸便来到梨香院,管事的婆子把一众小戏子叫在一起,说了由芸二爷代替蔷二爷管事的话。
小戏子们已知缘故,并不放在心上。
独有一个女孩儿低着头,用手帕子擦着眼泪。
贾芸见她眉目甚似林黛玉,便知是那与贾蔷关系好的龄官。
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让大家收拾东西,即刻搬入园中石趣堂。
因想到与黛玉约往凹晶溪馆的时间已近,贾芸便让戏子和婆子们按序搬家,自己则来到园中,一路紧赶着来到凹晶溪馆。
此时黛玉并未来到,便把那绢帛取出,放在里间的书桌上。
因怕黛玉见自己在里面,就不肯进来,便出了凹晶溪馆,去山坡上候着。
不片时,果见黛玉袅袅娜娜的走来了,远处看她真如弱柳扶风,就怕风一大就吹飞了。
那黛玉来到凹晶溪馆附近,慢下了脚步,伸颈透过窗格探看里面有没有贾芸的身影。
贾芸便在山坡上咳了几声,向黛玉示意自己在这里,她可放心进去。
那黛玉听见了,会了意,便匆匆步入凹晶溪馆,寻到那方绢帛并藏在袖中,然后又匆匆走出凹晶溪馆,往沁芳闸桥那里走去了。
黛玉来到桥边一棵桃花树下,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便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展开绢帛,只见上面倒是写了不少,虽然词句不大通顺,却也说出了一些道理。
只见上面写道:“万物皆有真性,花儿也不例外。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是人的真性情。花之性情,也是为知己者开放。但它的知己并非人类,乃是蜂蝶之辈……”
读至此处,黛玉忽有所动,又急看下文云:“花蕊有雌雄,蜂蝶逐花采蕊,令雌雄相孕,结出果实。既已结果,花瓣自然凋零,落下树底,任由雨摧土掩,方能化身成泥,滋养自己的根茎。这是花儿正经命运,人们对它的所谓清白、污浊之语,只是人为揣测而已!”
黛玉读到这里,长长呼出一口气,觉得这段见识不同凡响。
又反复寻求记忆,不知哪些书上曾有这些说辞,难道真是那芸哥儿亲自杜撰的道理?因见下面还有文字,便又急忙读下去。
下面又写道:“君所愁烦的,是自以为替花着想,却不知所有愁烦都落在空处,反使自己身体得了病根。花儿若有知,岂不取笑于你?在下斗胆劝君一句:任他落花流水,我自笑看东风!”
看到末后一句,黛玉猛然抬头,反复念叨那句“任他落花流水,我自笑看东风”,心道这是何等样的胸怀,细想竟是医治我心病的良药。
又想这句话的道理也并非高深,往常宝钗等人也以类似道理劝解自己,只是心病依然。
如今看到这句话,竟似醍醐灌顶,豁然病去身安了!
想到这里,她猛然站起,举步向凹晶溪馆走去。
才走了几步,却又觉得不合适,忙又转身回来,一径回潇湘馆去了。
那山坡上的贾芸见黛玉来了又回,知她有话想问自己,却怕着见面有碍,此刻回去应是去把话儿也写下来,然后再来交予自己。
虽不敢太确定,但他仍在这里静等。
黛玉复返凹晶溪馆,抬头见那贾芸仍站在山坡上望着自己,便快步进了里间,将自己写的一张纸笺放在书桌上。
低头看时,只见桌上多了笔墨纸砚,便微微一笑,转身快步出了凹晶溪馆,向沁芳闸桥走去。
半路上又回头向那山坡望了望,见那贾芸的身影没了,知道是进了凹晶溪馆,便放了心。
来到此前那桃花树下时,便再停在这里坐下,估摸着时辰要再去凹晶溪馆取答案。
原来贾芸猜想黛玉是去写好文字,过会儿还要再来,心下一动,出了后园门,在梨香院中找了文房四宝,再回到凹晶溪馆中放下,然后又复归至山坡之上。
今见黛玉离去了,便拔腿跑下山坡,如寻至宝似的冲入房中。
只见书桌上果然放着一个写有字迹的纸笺,取之幽香沁人,忙展在眼前读那上面的文字。
上面写的是:“落红句从何而来,笑看东风之语又出自何处?”
贾芸看了,便有些失望。
想不到那黛玉特特跑来跑去的,费这么大工夫竟只是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却不知这个问题于黛玉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
若出自别人之口,则贾芸在黛玉心中的分量便会弱几分,若竟是贾芸自己的,黛玉会引他为知己。
只怕之前对宝玉的情感,会重新焕发于贾芸身上。
贾芸此前对“落红不是无情物”之语不甚在意,本以为黛玉是听过的,如今见她问出这个问题,再细细一回想,才想起是后世名家龚自珍写的。
待要如实回答,却觉得未免荒诞,便徘徊思考了一番。
半晌后才写下答案,然后放在桌上,即刻转身出了凹晶溪馆,来到山坡上。
朝沁芳闸桥方向一望,见那桃花树下有人影似是黛玉,便向那里伸手相招。
那黛玉见了,先是出了桃花树下,左右徘徊几步,见周围无人,便疾步向凹晶溪馆走去。
一路进了凹晶溪馆,她这回轻车熟路,脚步不停走到书桌旁,将贾芸新写的字取来便看。
先是皱起了眉头,然后渐渐舒展开来,末后竟扑哧一笑。
原来纸上写的是:“落红之语是前番在此种树时,听梨香院中戏子所唱词句。笑看东风是我杜撰,只为表达思绪,若觉言辞粗陋,望君海涵。”
黛玉心道你找的托辞竟与我如出一辙,若我此前未因此殚精竭虑查找一番,今日要被你骗过了!
因又想到宝钗之语,说是自己听戏文时触动灵性,自动作出这样的诗句来。
如今想来,倒是那芸哥儿真有“听戏动性”这一遭儿,因此便觉得贾芸与自己实是一类人。
想至此,便提笔要写出一段话来,既揭他的谎,又说出宝钗那一番道理。
方写一个“君”字,便又想着还是算了,今日来来回回实在疲累,不与他折腾罢。
于是另起一行,写道:“罢了,改日请教。”
便轻放纸笔,起身走出。
来到外面时,又望了一眼山坡上的贾芸,脸上不禁浮现笑容。
又觉得自己这个笑太没来由,忙匆匆离去了。
方走在半途,只见紫鹃迎面而来,手上又拿着个披风。
紫鹃来到身前时,将披风披在黛玉肩上,说道:“以为姑娘又拿花锄去葬花了呢,又见花锄花帚还在家里,出门寻了那边一个婆子问了,才知姑娘果然还是去了那里。”
黛玉拿开披风,笑道:“今日东风煦暖,哪里就冻着了!”
说时将披风递回紫鹃手上,自己一径往潇湘馆走回去了。
紫鹃见她虽是嗔怪之语,面上却满是喜容,且她走路时甚觉轻快,大异往常。
正自奇怪,忽见凹晶溪馆那边探出芸哥儿的身影,朝这边望着。
见到自己时,又缩了回去。
想到那日在沁芳闸桥上,也是见着类似光景,心下骇然,想着这两人莫不是私会罢。
前番只当取笑,这回怕是真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