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羊见贾芸的表情似是有所感悟,便笑着问他从中悟出了什么。
贾芸想到手上这块绢帛,就相当于是一个世界,上面的画就是世界中的特定物体。
若用绢帛上所画之物的视角来看,它们各自是独立的,且完全感觉不到绢帛的存在,而绢帛却是这些事物之所以存在的根基。
抹去画上的事物,绢帛依然存在;而毁去绢帛,画上事物也随之消失。
若要干预画上事物,只需在绢帛上添上几笔,或者涂抹既有痕迹,在事物角度相当于是神鬼手段。
而对于画画的人来说,只不过是利用了绢帛可以画画的特点,做了一些简单的勾勒而已。
用贾芸的现代思维来看,这就相当于是三维生命对二维世界的“降维打击”,前者对于后者来说与神鬼无异。
想到这里,便说道:“这世界应是一个有规律的整体,人与物都是其中特定规律的显现。若能通过某种方法干预世界规律,就能影响到具体的人或物,看起来就像是神鬼手段。”
宗羊点了点头,笑道:“可薰和刁三说的不错,你确实不是凡夫俗子,若让你修道,恐怕不用几年就能超越于我。”
贾芸自知是拥有了超越于时代的认知,哪里能真的超越宗羊这种修了几十年道的人。
自谦一番后,却皱眉道:“宗老师方才与那位云仙姑说,这世界并不存在神仙,出阳神只是回归自然。既然世界是一个整体规律,应该存在能够操控规律的人,这类人便该称作神仙。不知宗老师能否为我解此疑惑?”
宗羊听了,笑道:“你可读过《论衡》这部书?”
贾芸想了想,隐约记得是东汉王充写的书,阐述的是无神论观点。
便说只是略知一二,未曾熟读其中内容。
宗羊便点头道:“此书对于世人来说,确实不合时宜,若按书中观点,以天子自居的皇帝便失去了法理。你未熟读也在情理之中。”
缓了缓,改用郑重语气说道:“此书有言:‘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你所说规律,便是元气。若要操控元气,有两个途径,一是在生之前或死之后,便是自然之态,此条途径并无人的意志。二是在生之后死之前,用特定的元气充盈之物进行干预。”
说时指着贾芸手臂,继续道:“你气血旺盛,你的血便是元气充盈之物;那玉石是我道家锻炼之宝,也充盈着元气。两相结合,便能影响人的精神。又如那纸人魇镇,是邪道悟出的利用元气之法,也不过是影响精神而已。”
贾芸听他说到自己滴血染玉之事,便想起那僧道二人来,便皱眉道:“当时那一僧一道,难道也是像宗老师一样的修道之人?还有宝叔口衔玉石而生,又该如何解释?”
宗羊笑道:“那僧道自然是我道门中人乔装的,在贾宝玉出生当时将玉石送去,哪里是他从胎中口衔而出的?只不过是用了手段,影响了当时亲近胎儿之人的精神,觉得是他衔着而已。”
贾芸听了,便知这世界的所谓神仙,也不过是利用某些媒介搞一些障眼法,并不是传说中的那样法力无边、神通广大。
原书中从头到尾,并没有神仙直接彰显法力的情节,无非就是警幻托梦、僧道祷玉、纸人魇镇之类间接手段,所造成的结果也都是影响了人的精神。
但他方才想到“降维打击”这个概念后,反而对神仙的存在方式更有兴趣了。
或许所谓的神仙就是获得高维度认知能力的人,他们对这世界虽然能够干预,但低维也是高维的一部分,并不能做过多的操作,否则可能遭受反噬。
若能用维度的概念来理解,那么不仅这世界的神鬼手段能解释得通,连他的穿越也能说通了。
而对于宗羊以及这世界的所有人来说,潜意识里认为神仙就应该是那种腾云驾雾,御剑凌空,挥斥间山河变色之类看得见的神通手段。
所以当宗羊总是看不到这种结果,也没有见到“升仙”的前辈高人来彰显神力,自然对神仙产生了怀疑。
贾芸虽有高维低维的见识,但却没法向宗羊解释,更不能因此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便只得顺着宗羊的想法,默认这世界不存在他们理解中的神仙。
想通这一点,贾芸便笑道:“如此一说,我便豁然贯通了。只是若真的如此,你们道家修炼岂不是白费功夫,末了并不能飞升成仙?”
宗羊点了点头,叹息道:“这个结论也只是从我师祖开始有所怀疑,再由我师父和师叔践行验证,到我才真正确定了。我道门其他流派并不认同这个观点,甚至我这位师妹也觉得我是因为修炼不到出神境界,讥讽我是叛道之论。”
贾芸还以为这是道门的共识,没想到只是宗羊一个人的观点。
想到那云尚霞道姑,已经达到了出阳神的阶段,必定是看到了常人所不能见到的景象,或许是体验到了高维世界的存在,这种感同身受的知觉,很能够让她愈加认同神仙的真实性。
以后若有机会,倒要好好请教那云尚霞。
想到这里,又问道:“难道宗老师正因为发觉神仙并不存在,才对道门失望,因此还俗的吗?”
宗羊笑道:“我并未失望,更未还俗。反而正因为看清了此点,才将修仙之道转为入世之途,要让这天下变成一个有道的世界!”
贾芸愕然,没想到宗羊的志向如此之高,竟要改变整个世界。
此前从可薰那里获得的认知,觉得宗羊只是利用手中的有限资源,让可薰能够成功刺杀忠顺王,完成报仇之举后便偃旗息鼓。
如今听宗羊所说,竟比自己夺取皇权的志向更加高远。
难道宗羊的真实目的也是为了夺得皇权?
便试探着问道:“若要改变世界,恐怕就要把皇帝拉下马,自己坐上那个位子,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推行。”
宗羊哈哈笑道:“我知你有争夺皇位的志向,你可知自己此来已经死里逃生一次了?”
贾芸愕然,回想自己来到这里后,一直是与宗羊友好交谈,纵然是那位道行很深的云尚霞,也看不出对自己有什么不轨之念。
便笑道:“还请宗老师明示!”
宗羊正容道:“我一直在观你人品和能力,若是邪恶之人,骗取可薰等人的信任,我会第一时间除掉你。若只是人品好,却并无出众的能力,我也会早早扼杀你。只因你已介入我道中,唯有人品与能力都出众,才有希望与我道相辅相成,互有促进。”
贾芸恍然,尴尬笑道:“如此说来,宗老师终于是认可我的人品和能力了?”
宗羊点了点头,却又摇头道:“虽然认可了你,但你的志向只是凡俗之流,纵然让你得了皇权,谁能保证你不会变成恶人?纵然你一直秉持人品和能力,又怎能保证你的后代继任者不出现几个昏聩之君?历朝历代从盛而衰,皆脱不了这种凡俗的因果律!”
贾芸听了,并不因他对自己的怀疑而恼火,反而因他的见识而感到十分惊讶。
宗羊这番话所表达的意思,不仅仅是要改朝换代,更是要改掉社会体制。
他作为这个世界的人,怎能超越于时代,产生如此见识?
难道他也是穿越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