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仁秋其实很后悔。
后悔接了太子的暗活儿。
虽然太子给了他东宫腰牌,事情还没做,便已是七品侍卫,圆了他多年夙梦。
这是陈武山死后留的缺,权限是二百兵士。但他自筹西北第一刀的威名,当初只带了五十骑,便匆匆上路了。
抓个小孩儿,原以为是趟极轻松的活儿,要不了多久,便能从容回来长安,升官发财。
他一路跟着陆绣,几次都想出手,最后愣是没敢。
也不知陆家小子哪来的运气,先是那叫楚昭逸的少年,年岁不大,一手阳极真火剑法,神鬼莫测,修为之强,自己铁定不是对手。
两人形影不离,张仁秋一路尾随,等到了禹州城,姓楚的好不容易走了,又遇上个窦润德。
这又打不过。再加上李观福,金桂……
他决定继续跟随,他不信陆绣没有落单的时候。
于是,他亲眼目睹了那场残忍屠杀。
雪谷之中,大天思摩凭一己之力,先是重创五百武威军,随即杀光天策卫,威赫滔天的金公公,被一招秒杀。最后逼死窦润德,带着陆绣扬长而去。
魔道第一人啊!
他吓得趴在雪窝子里,一动不敢动。
那会儿,他便想放弃了,小命要紧。奈何随行的护卫告诉他,他的家人已被接到太子府。
威胁的意思如此明确。张仁秋没办法,唯有硬着头皮,继续追击。
随即便是齐岳掌教藤剑清,法耶寺了绝神僧,这些江湖上,只闻其名的传说人物,接连现世。
他又哪里敢出手?
便是当初在汤山之上,他以为陆绣落单,可最后发现,其实武宣生一直跟在后头。
有了那次教训,所以此次了绝神僧离开后,他亦不敢造次。观察了好些天,直到确定没有后招,才于今日,主动出击。
趁着陆绣进场城的间隙,他果断指挥队伍,将宣刘村围了个水泄不通。村里但凡有喘气的,一律擒拿。
严格来说,东宫护卫与正规军队并不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有太子撑腰,平素宣威惯了,力求的是事半功倍。
他们用毒烟,熏晕了整村人,然后将他们捆了,全部扔到山脚下。
几百口人,大多是老少,见着明晃晃刀剑,大气都不敢出。
陆绣还是太年轻,虽感觉到不对劲,却还是一头扎进了口袋里。
张仁秋一声呼哨,屋外顿时亮起数道火把,哗啦啦的刀剑出鞘,十来个侍卫一拥而上,顿时将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公子,在下无意冒犯,只要公子跟在下回长安,便无性命之忧。”张仁秋说道。
陆绣脸色很难看,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村里其他人呢?去哪里了?”
张仁秋道:“只要公子不反抗,其他人自可安然无恙。”
陆绣明显不信他,道:“带我去见他们,只要他们还活着,我就跟你走。”
张仁秋露出笑容,非常得意,心道还是自己的计策好。于是一挥手,示意侍卫在前面带路。
陆绣确实没有反抗的打算,对方那么多人,自己估计打不过,跑又跑不了,那就老老实实跟对方走吧。
“你们是谁的人?”陆绣漫不经心的问道,他要托人带话,好告诉那未来师父,自己的去处。
张仁秋笑笑,自然不会透底。
一行人很快来到汤山山脚,村里所有的人,都被押在这里,他们被困住手脚,遮住眼睛,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半点声音。
“婶婶!刘爷爷!”
陆绣冲进人群,扯着嗓子高喊。
他一边寻找,一边帮村民解绑。侍卫准备阻拦,张仁秋示意无所谓,此地已被团团围困,他不信有人能飞出去。
“呜呜呜……”人群骚动起来,陆绣很快找到了刘母。
“阿绣!你怎么回来了?快跑!快跑啊!”刘母一见到陆绣,第一反应便是让他快跑,她尚不知道张仁秋一行人的真实目的,只当是土匪山贼。
陆绣闻言苦笑,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将他们救出去。
“婶婶,放心,有我在呢!”他示意刘母稍安勿躁,然后跑到张仁秋面前怒道:“放人!”
张仁秋心情大好,挥手示意道:“照陆公子的话做!”随即他让人牵来一匹马,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公子,走吧!”
“不行,我有话跟他们说。”陆绣说完,又要朝人群跑去。
张仁秋一把攥住他,脸一沉,道:“公子要反悔?”
陆绣瞪了一眼,径直挣脱。张仁秋面露无奈,一招手,侍卫顿时会意。
“噗嗤!噗嗤!”长刀入体的声音传来,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旋即,村民濒死的嚎叫响彻云霄,陆绣脑袋一空,脚下不自觉顿住。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他狂奔着怒喝。
侍卫们却充耳不闻。不消一会儿,便已有三人命丧当场。
“住手啊!听到没有啊!”少年发怒,长剑赫然出鞘,便要以雷霆之势,立斩而下。
“仓啷啷!”所有侍卫拔刀,陆绣如临大敌,正要撤剑防御,却见侍卫们根本不理他,只是冲入人群,肆意屠杀。
陆绣心神巨颤,长剑悄然滑落。“我跟你走,跟你走……”他喃喃自语,猛然回过神来,只见他快速跑到张仁秋面前,哭喊着祈求。
“我跟你们走,你快让他们住手,快啊……”少年无助的声音在风中凌乱,带起令人心痛的破碎感。
张仁秋桀桀怪笑,俯身冲着他道:“不听话,就要付出代价。放不放人,还得要看公子的表现。”
他盯着陆绣,兴致盎然,道:“跪下!磕头!磕到本官满意为止!”
“什么?”陆绣闻言一愣,脑袋已经转不过。
张仁秋自然不会说第二遍,他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混乱不堪的人群,对着侍卫怒喝道:“没吃饭啊!”
形势一面而倒,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对上训练有素的军队,犹如镰刀下的麦穗,成片的倒下。
“大人,是我错了,我错了,求您高抬贵手,大人……”
转不过来就不转了吧,村民的哀嚎惊醒少年,陆绣扑通一声跪地,没有一丝犹豫,咚咚咚磕头。
愤怒没有用,逞一腔血勇,激怒对方,然后所有人都会死去。
只能求,求修罗大发善心,求恶魔慈悲为怀!
泪水顺着眼角滑过,落在嘴里,陆绣第一次知道,眼泪原来这么苦。
“小人错了,大人,放过他们吧,求求你了……”
他头已经磕破了,血水染红了土地,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要他们能住手,自己磕死了也行。
“这才对嘛!”张大人心满意足,多年积郁一扫而空。
许久之前,因些许小事,他被陆佑庭所伤,足足两年方才痊愈,如今逮到机会,自然是要报复。
他并不担心报复,太子已经下令,陆绣,格杀勿论!
当然,这些村民也跑不掉。死人的嘴最严,不过他并不是要保密。因为他发现,这群贱民,是陆公子的死穴!
折磨陆佑庭的儿子,他很有快感。而且乐此不疲。
他虽是西北第一刀,可动脑能解决的,当然最好,况且他很喜欢动脑,不然也不会削尖脑袋,往官场里挤了。
他自觉很有天赋。
他还有更爽的玩儿法,要陪陆少爷好好玩一场。
“停!”张仁秋出声阻止,随即一躬身,摆出最标准的礼仪,道:“公子请上马。”
陆绣见侍卫已停手,哪里还敢耽搁,顿时乖乖纵身上马。他怕多说一句话,便又有人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