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正德十年,五月二十六。
今晚天气很好,月光很亮,将前路照得雪白。
“爹,娘,放心,不是真当和尚,只是……”
“好好照顾自己,要听师傅的话……”
“知道了,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外面是新世界,少年着急出门,有些烦恼父母的唠叨。
“你当初也这样么?”了绝隐在树影里,冷眼看着离别。
“可没他洒脱。当时记得我哭了……”陆绣陷入回忆,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大雨,自己与父亲还闹了误会,临走前,只敢跟母亲告别。
“离别终常在,大部分的人,见了这面,便没下一面了,所以弟子喜欢用力一些。”
了绝不置可否,以他的人生阅历,早已参悟了生离死别。
所以一见到刘非相出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走了!”
他没给陆绣用力的机会,简练的声音顺风而来,口气落落的,听不出喜悲。
“下次再见了,师公。”
少年轻声呢喃,挥手作别。
…………
之后的日子,陆绣便在村里住下了。他要等人来接,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何人,又要去往何地。
问了师公几次,师公都闭口不提,只是告诉他,那人会收他为徒。
陆绣心里有些抵触,毕竟师父刚死没多久。
老和尚却说,你就别要清白圣洁了,一身佛、道、魔各路功法,都是顶级中的顶级,大杂烩中的高级大杂烩,索性洒脱一些,不要在意世俗的看法。
陆绣也不敢反驳,临了只能辩解两句,大概意思是,这些可都不是我自愿。从本意来说,起码我是想要清白圣洁的。
“有个屁用。”神僧撂下一句话,吹灭了他最后的幻想。
时间又过了两个月,这段时间里,他每日潜心修炼,不曾落下一日。
不仅是空禅,身上其他武功,包括灵虚观的善渊刀法,他亦重新捡了起来。
师公说的有道理,技多不压身。
今日午后,他要去一趟邓州城。按之前的预测,这几天里,那人便该来了。
初次见面,又是以后的师父,好歹也要准备些礼物的。
邓州其他地方不熟,又没人带着,所以便他走进了兴隆当。
兴隆当很大,作为掌柜,李宝当极少主动接待,可上元节那晚,他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所以见到这小祖宗,他喝退迎上去的小厮,顶着一张笑脸,亲自相迎。
“喲!公子!”李当宝笑的非常浮夸:“蓬荜生辉,碰壁生辉啊!”
陆绣笑笑,道:“李掌柜,又见面了。”
李宝当:“昔日一别,犹在昨日,公子音容宛在……”他朝陆绣身后瞄了几眼,见只有他一人,心也便放回了肚里。
陆绣见他乱七八糟的,说得越来越不对,赶紧打断道:“此次前来,需采购些礼物,还烦请掌柜的推荐推荐。”
“家里又有人结婚了?”李当宝讶然,之前刘小妮结婚,陆绣便是在此处定的礼。
他摆手否定道:“掌柜的误会,是我说漏了,有什么礼物,适合送长辈的?比如师父。”
“拜师啊!”李宝当沉吟道:“一般准备一条束脩便成,家里好的,也就六礼,无外乎肉干、莲子、红枣一类的。还有其他么?”
他有些疑惑,道:“难道公子要单独加礼。”
陆绣点点头,心道那些都是惯常的东西,有些拿不出手。
李宝当道:“令师多大年纪?”
陆绣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那是男是女?”
陆绣又摇了摇头。
李宝当一拍大腿,得,其他也甭问了。
“那准备两份吧”他道:“男女各一份,能做师父的人,按理年纪应该不会小。”
他带着陆绣走到里面,挑了一支上好的毛笔,一盒茶叶,一对漂亮的耳坠。
送礼送双,茶叶是百搭,这样男女都没问题了。
“冒昧问一句。”李宝当小心问道:“公子的师父,可是上次那位大师?”
陆绣摇了摇头,不过这倒有些提醒他,自己要走了,还是要做些准备的,用以表达感激。
礼物在多不在精,比如刘婶婶,王爷爷家,三斗爷爷家等等,这些肯定都是要送的,还有村里的其他人,多少也要意思一下。
于是他又挑了些礼物,好在这些花费都不贵。约定明日一早送到村口。
做完这些,他又去了一趟煜合寺,可惜慧安大师不在,城里不知哪位富人家,请了大师做法。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于是他又在寺里转了转,去了西厢,去了房堂,去了后山……
等到下山,天已尽黑,好在回村的路不远,加上如今多少会些轻功,赶回去不算太晚。
约莫半个时辰,遥遥见着村落,刚到村口,他打了两声呼哨。这些日子以来,他与村里的大黄狗处的极好。只要听见哨声,便会飞奔而来。
可这次却出了意外,无论他如何吹哨,始终不见狗的影子。
“奇了怪了!”陆绣嘿嘿笑道,心道平日里那些肉,当真是喂了狗了。
他要进村,忽然又察觉起不对,这夜太安静了,不仅狗叫声没有了,就连蛙鸣鸟叫都听不见。
“怎地如此安静?”他心中疑虑,却也没太多想。
只是越往里走,却越发不对劲,当真是一点声音也无,不仅如此,亦不见半盏灯火。
他抬头望天,估算时间并不晚,难道都睡了?
不可能!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感袭来,陆绣心头浮起一阵慌乱。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足不着地的,朝家里奔去。
院门大门紧闭,他纵身一跃,如踏雪鸿泥,未发出任何声响。然后顺着墙根摸索了一转,见屋内并无半点异样,便才放下心来。
“嘿!我倒忘了,黄溪村今夜有社火戏,估摸着大家都去看了,还未回来吧。”
他自嘲了两句,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您没去看戏么?”陆绣推门而入,借着月光,依稀见到个人影,正端坐在堂里。
“婶婶?”陆绣见她不搭话,又叫了一声。
可那人影转了转头,就是不开口。
“您一人在家,怎地也不点灯?”陆绣摇了摇头,只摸黑得先将灯点燃。
桐油灯就在刘母身边的桌上,闻言便递了过来。陆绣掏出火折子吹亮,却发现那灯怎么也点不着。于是端着灯碗走到窗口,发现原来碗里早没了桐油。
他又摸黑来到厨房,重新添了新油,屋里这才亮了起来。
“婶婶,趁您还没睡,我有件事情要跟您说一声。”他端着油灯出来,准备将要离开的事情说出来。
顺便叫婶婶明日就不下地了,帮他收一下兴隆当的货。
他明日没空,要去山上打些野味。
自从丈夫和儿子死后,刘家就没了猎人,这年头,村里想吃肉,基本还靠打猎。
陆绣想着自己要走了,便想多打些猎物备着,也是个心意。
这么久来,他早已学会了猎杀的技巧,加上他一身修为,便是虎豹熊罴也不在话下。
麻烦的是,打多了自己一人弄不下来。所以今日早间,他便约好了其他猎户。明日黎明便要出发。
“我……你,你,你是谁?”他刚要开口说话,却忽然发现椅子上坐着的,并非是刘母,而是一个三角胡须的男人。
陆绣脸色一沉,沉声道:“我婶婶呢!”
来人却不说话,只是眼神冷漠的看着他。
“哼!哑巴么?”陆绣嘴上硬气,实则心中大乱,他端着油灯慢慢迫近,一张细长脸逐渐清晰起来。
“陆绣!陆公子!”来人开口,语调中有难掩的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