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正德十年。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到正月十五。

　　对刘非相而言，今天是个大日子。相处大半个月后，公子终于答应了爷爷的请求。

　　十岁的师父，十八岁的徒弟。

　　传出去亦是一番奇谈。

　　一大清早，刘家忙碌起来，拜师是大事，杀猪宰羊自不在话下。

　　“阿绣，你准备回礼了么？”刘小妮替他整了整衣领，年前扯了布，刚好还有剩余，她连日替弟弟赶出来。

　　陆绣一脸愕然：“姐姐说什么？”

　　“真是个小孩儿！”刘小妮笑着摇头，转身回房。

　　“这拜师啊，徒弟给师父敬茶，师父当然也要给徒弟回礼。”他掀开房帘，手里托着一个布包。

　　长条形状，居然是难得的精布。

　　陆绣小心翼翼的接过，取下层层包裹，一根玉石簪子露了出来，肤若凝脂，几如两指长短。

　　一看便是贵价的物件儿。

　　刘小妮眼里露出悲色来，道：“这是大哥的遗物，他用不上了，送给你。”

　　陆绣正要推辞，刚张口，却被堵了回来。

　　刘小妮一竖眉，怒道：“拿着！”

　　陆绣乖乖闭嘴，只能小心收到怀里。这个姐姐仿佛有种魔力，他不敢反抗。

　　刘小妮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衣服料子虽不好，却也遮不住小弟英俊的气质。

　　“就是瘦了点！”刘姐姐皱眉，不满意的道：“多几斤就好了，白白胖胖才好看哩。”

　　“走吧！我带你过去。”

　　陆绣被他拉着，静静的跟在后面。

　　中午，拜师礼在喧闹中告竣，从此之后，他便是刘非相的师父了。他终究没将玉石簪子给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泉剑法的图谱，以及心法。

　　善渊刀他不敢教，大凡般若他不能教，至于最神秘的归元大荒经，他想教也不会教。

　　清泉剑是最适合的，他是窦润德的关门弟子，是最正宗的传承。

　　刘三斗识得些字，但也有限的很，见到书面上的一个清字，一个剑字，便知道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拉着全家，恭恭敬敬朝陆绣磕了三个头。

　　“你那本书里写了什么？比簪子还值钱么？为何三斗叔见了，那般激动！”刘小妮百思不得其解，这已经远超了她的认知。

　　陆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

　　好在徒弟替他解了围，刘非相一本正经，道：“无价之宝！”

　　“噗！”刘小妮笑了个趔趄，摆摆手，以示此事揭过。

　　“刘姐姐，簪子还给你。”没用上，陆绣又递了回去。

　　刘小妮将他手一推道：“留着吧，姐姐送你了，等你束了冠，就用得上了。”

　　陆绣叫道。“要好久唉！”

　　刘小妮一瞪眼：“那就保存好！”随即她又露出笑脸，神神秘秘道：“姐姐带你们进城，好不好？”

　　大周夜晚街道宵禁，上元节却是例外。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中元节时，官府出“假宁令”放假三天，三天里，统一“放夜”举国欢腾。百姓可尽情嗨游。

　　赏花灯、猜灯谜、踏谣、百人牵钩、杂耍等等等等，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要去看花灯么？”陆绣眼睛一抬，亮晶晶的，满是希冀。

　　“真聪明！”刘小妮刮了刮他鼻子，道：“邓州官府，延请了春生哥的班台，已在城里演了两日了。”

　　“要不是拜师礼，我昨儿就去了！”她一眼娇嗔，道：“快走快走，很远哩。你去不去？”

　　她询问刘非相。

　　“师父去哪我去哪。”刘非相翁声道。

　　“一起吧！”陆绣发话了：“看城里有没有凌渊阁，给你买把剑，混江湖也要有吃饭的家伙。”

　　他背着手，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不知不觉中，他这半年来，亦是改变了许多。

　　邓州城离此地不远，却也走了些时辰，天空燃着一片桔色的晚霞，织成一匹五光十色的锦缎。

　　夕阳徐徐下沉，斜晖映照，将厚重的城墙渲成了淡金色。

　　华灯初上，与晚霞交相辉映。陆绣见人潮往来，甚是繁昌，不由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长安的上元夜最是繁华，他年年都会去看，那时有娘陪着，有锦儿，也有子桑，海微，以及……李淑！

　　“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小子还在拽文。”刘小妮气呼呼道，她想快点到广场上去，春生大哥的班台正在那开演，只是街上摩肩擦踵的，她拖着个小拖油瓶，走得极慢。

　　“非相，把你师父背上。”她实在受不了了，刘非相人高身壮，在前面开路最合适。

　　不知多久，直到天黑尽，他们才终于摸到了广场的边缘。

　　里三层外三层全围满了人，好在他们算是班台家属，一路挤到最角落，才从专属通道里进去。

　　“嫂子来了。”班台的都跟她很熟，曾几何时，她也是其中一员。

　　王春生正在台上表演，陆绣见他将整把宝剑吞下喉。不自觉喉头蠕动，咽了咽口水。

　　“都是假的。”刘非相在一旁耐心解释，告诉他其实剑里有机关，一吞，直到喉头便会止住。

　　他之前练过，爷爷当初给的道，便有此一条。

　　陆绣又看到他们喷火，走索，跳丸等，都是险象迭生，吊足了观众胃口。

　　他又看到了胸口碎大石，便又想起彩琼姐姐来，当时他与楚大哥兜里空空，饭都吃不上一口。

　　彩琼姐姐告诉他，以后若走投无路了，便可以试试。老百姓最喜欢这种猛活儿了。

　　果然，一锤下去，石块顿时四分五裂，周围的百姓纷纷热闹起来。铜板银毫漫天飞舞，台上快要铺满一层。

　　陆绣跟着人群喝彩，心里却想，也不知道楚大哥现在如何，以后还能见面么？

　　“刘姐姐，我跟非相出去逛逛。”人群太喧闹，哪怕是在耳边，他也需要吼出来，对方才能听到。

　　“我带你去吧！”刘小妮不放心。

　　陆绣抬了抬手：“我带着剑呢！”

　　“我会把师父看好的。”刘非相也想走，太吵了，他感觉耳朵快聋了。

　　城里很热闹，哪儿都是人。刘非相来过很多次，走在前面带路，他原本是要背着师父的。

　　但师父年纪虽小，也是要面子的。

　　所以师父递出剑柄，指示徒弟，捏着另一头。

　　邓州跟长安的格局有些相似，亦或说天下凡是有些名头的城市，都想学长安。

　　邓州的西市很繁华，买卖典当，基本都集中在这块儿。

　　隔壁是酒巷坊，里面挤满了青楼、妓寮、客栈酒楼……跟平康坊一样，只是相比长安，邓州的两者，挨在了一起。

　　可惜，邓州还是太小了，逛遍了西市，依然没有找到凌渊阁。

　　大周对武器的管控比较严格，却又十分尚武，一般除了弩、甲等军械不让流通，传统的刀枪剑戟，却是留了口子。

　　凌渊阁，便是官府背书的，专司武器售卖的署所。实际上，七大宗派亦有干股，甚至拥有有一半的管理权。

　　“找间当铺吧。”陆绣有些失望，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安在别处，江湖上不乏囊中羞涩的大侠，真到了吃不上饭的时候，也是会有人，卖掉吃饭的家伙的。

　　“走！去碰碰运气。”他手笼在袖子里，颠了颠，里面放着两锭白银，那是刘家给的拜师费，现在是给他买剑，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那边，我刚刚好像有一家。”刘非相挤开人群挪了两步，正欲往前走，手上却传来一阵向后的顿力，让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陆绣正被两人夹在中间，很快就变了形。

　　“师父，我还是背着你吧！”刘非相无奈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