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不知不觉间,已到五月。
按约定的日子,还有大半个月时间,了绝便要离开。
他是法耶寺的方丈,若不是有陛下诏命,他没借口能呆这么久。
山上的岁月,平静如水,却又生机勃勃。陆绣勤修不辍,不到半年,便已将空禅掌握了七七八八。
他听了了绝的话,归元大荒经再没有练过。腹中也不再是冰坨子,而是渐有暖流生出。
那股暖流便是真气,真气循着大小周天运转,生生不息。
他终于能如正常人修炼了,之前,不管他如何努力,辛苦修出的真气,都会被黑色灵气吸收殆尽。
青气日渐势微,导致它异常猖狂。而现在,有了空禅加入,淡黄色的真气日渐粗壮,青气得了帮手,逐渐从淡蓝色灵气中分离出来,如今三色真气沉在气海里,相安无事。
只是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某一刻,它又会突然暴起,翻风作浪。
了绝说过,空禅心法只能压制,并不能完全消除。
不过那都是未来的事,未来的事情未来办。也没办法,到时候再说。
“师公,我是不是很笨?”
他经常这样问了绝,他参照了自己之前的进度。
善渊道法,学了半月便已入门,八部天龙,也仅月余便能学全,遑论清水剑法了,五日便是一招不落。
至于归元大荒经,对不起,那玩意儿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似的,上手就会。
哪像这次,足足练了半年,居然还有许多不会。
“一般般吧!”
了绝风轻云淡的回答,实则内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便是当年自己,也是足足修炼了一载,才堪堪修出第一缕真气。
小孩儿不能捧,捧容易出问题。关键是,他这身份也没法说实话啊!
刘非相就正常多了,虽然相比陆佑庭当年,是慢了不少。可也算是中上之资了。
三月,刘小妮夫妻来告别,春生大哥终于要出去闯荡了,他们将第一站定在了苏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南美景无双,况且老百姓相对有钱,是个好去处。
“阿绣,若是没去处,便来苏州寻我。”临行前,刘小妮特意嘱咐。她知道自己的弟弟并非凡人,跟着自己,难有出息。
陆绣默默点头,他还有几件事情要做,最迫切的,是要去一趟清河,去完成师父的遗愿。
然后就是去台州,虽然师公要求保密,可好容易出来一趟,他想去看看大哥。
再就是可能要回一趟长安,他已经看过了,关于她和师父的通缉,已经撤销了。
应该可以回家了。
“阿绣,师公今晚要走了。”这是这么久以来,了绝第一次以师公自居,可是一开口,却是要诉说离别。
陆绣愕然,问道:“不是半年么?”
按日子计算,该是七月中旬,怎么这才到月底,便要走了呢?
了绝道:“和尚还有事要处理。”他叹息道:“事从权急,亦无办法。”
陆绣低头,回想这五个月以来,时间如白驹过隙,难得过了段平静日子。
想到师公尽心竭力,日夜教导,眼下分别在即,一时间情难自已,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乖娃,着相了!”了绝摸了摸他头,淡笑道:“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苦谛千般相,苦苦不相同。要学会放下。千万别跟你父亲那般,又臭又硬。”
“你有何打算?”老和尚问道。
陆绣被这话逗笑,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老和尚听了皱眉,只觉得他这计划,看着有理有据,实际却毫无意义。
于是他又道:“你年纪还小,不要将时间浪费了,应争朝夕,多学些东西。便等你长大了,陷入俗世洪流里,能多些搏浪的本钱。”
陆绣似懂非懂的点头,亦觉得师公说的有道理,便试探着说道:“要不我就留在邓州,吃透师公您教的……”
了绝摆手打断了他,道:“空禅你已经得悟,日后只需勤修即可,过犹不及,月满则亏,况乎这天底下,哪有吃透的道理?你不要再浪费时间。”
“这样吧!”他见陆绣默然,于是提议道:“我有个好去处,既可让你远离江湖,潜心修炼,亦能帮你学本事。”
“法……法耶寺么?”陆绣小声问道。
“你觉着呢?”了绝神僧眼一狭,怒道:“我说你这爱插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陆绣讪笑,道:“师公您继续……”
了绝瞪了他一眼,道:“也是赶巧,他刚好在中原,你安心呆在寺里,自会有人来接。”
陆绣点头,以示明白。他见师公不再开口,便问道:“那非相跟一起去么?”
那知了绝摇了摇头,道:“他跟和尚回台州。”
陆绣一惊,问道:“为什么?”
这个徒弟,他是很看重的,所以想要一起。
了绝道:“你尚半桶水,能教他什么?”陆绣刚想说,八部天龙自己也熟,却又听他说道:“他没有佑庭的霸气,八部天龙不适合他,既然已修得大梵般若,还有一套功法,亦是契合。”
他见陆绣情绪有些低落,便又道:“放下,既是拜了你为师,自然不会拜入其他门下,和尚亲自教,便算是隔代传授了。”
陆绣顿时大喜:“那小子便代非相,谢过师公了。”
了绝笑笑,又淡淡说道:“那人来了,你便直接跟他走。和尚自会派人,去长安与你爹说明情况。”
“师公,弟子还有一个请求。”陆绣道:“弟子能回宣刘村等么?您这一走,我再留到寺里不合适。”
了绝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去吧!带上你那徒弟,回村里告个别,然后在村里等我。”
陆绣闻言,知是此间事已了,再见面,亦不知是何时,他俯跪下地,深深见了一礼。
“去吧!”老和尚手一挥,闭眼入禅。
自从上次刘姐姐结婚,陆绣便再没回过宣刘村。
刘非相亦然,这么好的机会,他要是恋家下山,爷爷一定会打断他的狗腿。
路上,陆绣将情况告诉了他,别看他已近二十,却还没陆绣有主见,闻言也不知如何是好。
陆绣也只是摸摸他的态度,见他没有明面反对,心里便已有数。只要搞定刘三斗,此事便是板上钉钉。
傍晚,两人回村,随后分道扬镳。陆绣先回了一趟刘姐姐家,虽然住的日子不多,但刘母隔三岔五,便会上寺探望,他与这家人,已是有了深厚的情谊。
刘母听闻他艺成下山,欢喜的不得了,赶紧又做了一桌子菜,甚至打了两角酒。女儿出去跑江湖了,她孤寡一人,呆在村里,虽吃穿过得去,却也寂寞的很。
见着刘母喜形于色,陆绣不忍告诉她,自己也即将离开,反正也要住一阵子,到时候再说吧。
随后陆绣又去了王家,跟刘母一样,春生大哥的爹也是独自一人,原本子女们要接她入城,但都被他,以不习惯为理由拒绝了。
陆绣能来,老头子也是欢喜得紧,临走前,还硬塞了几个饼,说是自己做的,不值钱的玩意。
陆绣不忍拒绝,欢喜接过,最后往徒弟家走去。
不过不用他再费口舌了,刘老爷子是见过世面的人,虽然见得不多,不知道法耶寺是何地方,但他明白,孩子呆在乡里没前途。
既然是陆绣的师公,便是陆大档头的师门了,也算熟人,于是便将此事拍了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