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正德十年,正月十六。
东方渐白,煜合寺里晨钟悠悠,伴着阵阵法诵,小舟峰上平天添了几分庄严。
“师父,待会儿……我在外面就行了吧!”半山腰上,刘非相小心询问。
他不想见老和尚,觉得他那双眼睛勾魂夺魄,让人心慌慌的很没底。
陆绣停步驻足,远处旭日东升,驱散山中迷雾。他负手而立,朝阳透过斑驳的树林,洒在他脸上,颇有些老气横秋。
“天气很好,今天是个好日子。”他淡淡笑道,答非所问。
忽然,一阵啸声从山上传来,听着来向,应该是煜合寺后山。
那啸声宛若龙吟,居然压过了寺里的千百禅唱,传到此处,清晰可闻。
陆绣侧耳倾听,只见其气势磅礴,又悠远绵长,只似是无止歇一般。他心里寻思道:“这啸声威力绝伦,便是佛门狮吼功,亦不过此等气象吧!”
他估摸着长啸之人,该是师公无虞了。当下也不敢再歇息,快速朝山上赶去。
片刻之后,二人抵达山门,早有弟子恭候一旁,带入寺内。
慧安主持正带领弟子做早课,脱不开身,便叫一小沙弥带路。
小沙弥却迟迟不愿动身,慧安见他欲言又止,扭捏立在一旁,不禁催促道:“还不快去?”
“师父,您让其他师兄去吧。”小沙弥嘟着个嘴,不情愿道:“老和尚脾气怪的得很,骂人不说,还老是大喊大叫!”
他小声道:“师父,我怕。”
此话一出,刘非相简直是找到了知己,他朝陆绣递了个眼色,颇为得意。意思是:你看吧,不是我一人有这种感觉吧。
陆绣低头默然,只听见慧安法正色道:“不得无礼!速去速回!”说完双眼一闭,双手合十继续诵经。
小沙弥嘴一撇,无奈道:“你们跟我来吧!”
他比陆绣还小,一路上全是埋怨。陆绣故意套他话,得知了绝神僧年前便已上山,在寺里住了大半个月,都呆在后山上,伙食也是每日送取,从不露面。
陆绣粗算下时间,应该是与自己前后脚,到的邓州。
穿过塔林,全是千仞绝壁,三人一路跋涉,攀山涉险,约一刻钟后,到达一片竹林。
小沙弥停步,道:“就在里面。”
陆绣知他心思,探头张望,隐约可见里面有座竹楼,道:“多谢小师傅,我们自己进去即可。”
看着小沙弥逃也似的跑开,李非相心生羡慕的同时,不由叹息,又道:“师父,要不我在外面等你?”
陆绣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强求,只是觉得可惜。
那了绝神僧是何身份?
多少人上赶子的巴结,想见都见不着的人物。此等良机,便是赖,也要赖进去啊。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他虽年纪虽大点,心思却太单纯。
但他没发现,自己出来不到半年,却已经有了一些改变。
“师公!”陆绣举手叩门,小心在外恭候。
“门没锁,进来吧。”
了绝正闭目打坐,见陆绣推门而入,便邀其坐下,道:“你那便宜徒弟呢?”
陆绣觉得有些丢人,却还是老实道:“师公威势太盛,他不敢进来,在竹林外候着呢!”
了绝闻言哈哈大笑,道:“内有慈悲心,却无慈悲相,寺里都说和尚慈眉善目,平易近人,看来都是诓骗和尚的。”
“也罢!不管他了。”他心情颇好,面带笑意,只是在陆绣看来,那干瘦的脸庞,凌厉的眼神,怎么的,也跟慈、善搭不着边儿吧!
“这个,还是这个?”老和尚熟练的烧水、洗杯,拿出两瓯茶叶让陆绣挑选,道:“这破庙,也没啥好茶。”
陆绣见他撇着嘴,心道小沙弥说的没错,不由掩嘴一笑,道:“随便吧。讨饭吃的,不嫌干稀。”
“那就青茶吧,茶性平和,也耐泡些。”老和尚笑道,正要泡茶,忽然觉得陆绣这话不对,脸一黑道:“你这话的意思,是和尚不知好歹了?”
“我可没这般说。”陆绣忙摆手,这种事情,讲究的是话里听话,即便是被逮着,也是打死不能承认。
老和尚哼哼两声,却也只能作罢。
两盏茶毕,了绝悠悠开口,道:“平日里,你爹是如何说我的?”
十年前,师徒二人反目成仇,甚至在大庭广众下大打出手,从此之后,便没了来往。
事情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实际上,老和尚并未怪罪过陆佑庭,倒是那个徒儿,一直耿耿于怀。
“爹没提起过您。”
陆绣老实回答,虽然家里有了绝的画像,可对于人,父亲确实没提起过。一是陆佑庭忙,累年说不上几句话,二是对于自己的这位师父,他也不知道如何评价。
“他奶奶的……”老和尚却大受打击,恨声道:“难道要和尚亲自登门?”他将茶杯重重一顿,道:“小子你评评理,这天底下,有师父跟徒弟道歉的么?”
陆绣不知道具体细节,知道也不能评判,他端起茶杯假装细品,笑道:“这茶其实不错,师公您太挑了。”
了绝气笑了,道:“年纪不大,打起机锋来倒是驾轻就熟。你爹但凡有你一半的脑筋,也不至于混的这么惨。”
陆佑庭堂堂正二品将军啊,何况掌管的又是禁军,这也叫惨?
陆绣摇了摇头,不知道师公的标准是什么。
了绝本意是试探,可见陆绣的反应,应是不知道当年内情。看来自己这个徒弟是瞒得死死的,一点口风都没漏。
但一想到他连自己也瞒着,他心里就很窝火。若不是陛下赐婚,自己奉诏入京,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而且知道自己要来,还将人提前送走了,就怕自己见着。
拼着前途都不要了,就要隐瞒此事。当真是好徒弟啊!
了绝一阵心寒,连带看向陆绣的眼神,亦充满恨意。
陆绣被盯得心里发毛,此刻终是与刘非相感同身受。
好在了绝佛法高深,没一会儿自醒过来,宣了一声佛号,道:“贫僧着相了。”
陆绣不敢说话,自顾低头喝着茶,只快将茶杯都磨薄了。
“昨日我查探了你的气海,体内虽有黑、青两道灵气,病根却落在了黑气上,也就是说,你的病,就是那道黑色灵气引起的。”
“那道青气又是怎么回事。”陆绣问道。
了绝缓缓道:“青气是保你的,应该是你年幼的时候,有人将其注入了你体内。那青气中正平和,有压制寒气的效用。”
“若不是它,你活不到这般年纪。”说到此处,他一耷眉,轻声道:“青气的主人,对你真的太好了。”
陆绣皱眉,疑惑道:“会不会是我爹?或者说,是崔伯伯的药丸?”
它从怀里掏出崔异昇给他的药丸,并告诉了绝,自己发病的时候,只要吃下这些药丸,便能快速好转。
哪知了绝摇了摇头,道:“此气亦是先天灵气,他崔异昇若是能制出这种药,那他就不叫医圣,应该叫神仙。”
“你爹更不可能。”了绝眉毛一掀起,道:“他几斤几两我不知道?大梵般若到他手里,也算是蒙尘了。”
“师公,昨晚您在我体内做了什么?”陆绣见他话头不对,赶紧转移话题,他算是看出来了,师公对爹不满的很,心里有气,偏又没机会发出来。
自己就不要撩拨了,要是说到火头上,天晓得还会不会传自己空禅。
况且他确实对昨晚的事有疑虑,师公一通操纵,原本两股水火不容的灵气,居然合二为一了,连颜色都不同。
他觉得师公大概率不会害他,但未知的事情,总归会心生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