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薛家出来，几名掌柜才议论起来。

　　“刚大爷说要查账，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估计是要去京城，大爷什么都不会实在说不过去，太太便想让他临行前学一点儿。”

　　“听说大爷昨日因为买了个丫头，还闹到衙门去了？”

　　“可不是，听说一个丫头卖了两家，另一家上门要人来了。不过这会大爷脾气好，没打人。”

　　“这事哪儿用得着动手，直接报官不比什么都方便？知府老爷念着甄家的面子也不会敷衍了事。”

　　这几名掌柜说话时，特意避开了卢掌柜。卢掌柜在他们这些人中向来格格不入。

　　头几年这些人也想过讨好卢掌柜，毕竟卢掌柜那铺子整日接触的都是贵人，若能把自家子侄塞进去，兴许能捞不少。

　　但人家卢掌柜眼睛仿佛长在脑袋顶上似的，根本不搭理他们，一来二去，他们也就不热脸贴冷屁股了。

　　卢掌柜走在前面，隐约听到他们在议论薛蟠，就对身边的郑祥道：“别跟他们学，主子的事儿不是咱们能议论的，尤其不要跟外人说太多，包括王府、甄家那些管事的。”

　　郑祥点头，“您放心，您常交代我们，我们都是明白的。”只是自家大爷怎么样，这几家都清楚得很。

　　他忍不住叹气，“其实咱们家大爷也没那么不堪，只是他年纪小不会遮掩罢了，不像甄家、史家那些爷们儿……”

　　被卢掌柜瞪了一眼，郑祥不敢往下说了。

　　“他年纪小，不知轻重，等过几年自不会如此了。”卢掌柜说完，又压低声音叮嘱郑祥，“别跟甄家的管事奴才们走得太近。”

　　这事儿他早就叮嘱过铺子里的人，对甄家人表面客气恭敬也就是了，千万别走得太近，甚至想着跟主子们一样，攀个亲戚。

　　当年随太祖爷打天下的四王中，东安郡王居于金陵，也是和金陵四大家族走的比较近的王府。

　　从太祖晚年开始，就在一步步收拢手中的权力，避免江南的世家大族与分封在此处的东安郡王走得太近。

　　先帝继位后，史家、贾家、王家陆陆续续开始往京城迁，薛家却被留在了金陵，从太祖身边的文臣，逐渐转为经商。

　　薛家因此时常被人笑话，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就薛家没落得最快。今日的风光全靠另外三家扶持。

　　如今年轻一辈不知其中内情，卢掌柜却知事情并非如此。薛家当年的荣宠，岂是另外三家能比的。

　　只可惜老爷一步棋走错，这荣宠到了甄家手中。

　　但如今新帝登基已有几年，拉拢了一些重要的勋贵官员，太上皇安排的人也该换了。

　　薛家不要被牵连到才好。

　　思及此，卢掌柜心下一突，贾家和甄家是老亲，若甄家出事，贾家必遭连累，尤其荣国府那边。

　　自家太太和荣国府二太太是姐妹，这次进京定然会和那边常来常往。若被牵连进去，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卢掌柜回头看了眼薛府的方向，明日还得去见大爷一面，跟他说说这件事。

　　薛蟠与母亲、妹妹用过晚饭后，回到自己屋中，翻了翻账册，果然是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他于是拿着账册往宝钗院中去。

　　宝钗正与莺儿描花样子，见薛蟠掀帘子进来。有些意外，“外面正刮大风，哥怎么过来了。”

　　薛蟠解了身上的斗篷，笑道：“哥哥我有事儿要请教你。”

　　薛宝钗便打发莺儿去倒茶，让薛蟠坐到炕上来。

　　薛蟠多少有些别扭，坐到炕桌另一侧，然后掏出账册，“母亲教你看过这个，你可学会了？”原身记忆里，薛父在时，就格外疼爱薛宝钗，教她读书识字，薛父去后，薛王氏又教她管家理事，家里的账册她肯定是看过的。

　　宝钗见哥哥拿出的是一本账册，不答反问，“哥怎么把账册拿回来了？”

　　“这不是咱们家铺子的账册吗？我拿回来看看有什么不对？”薛蟠道。

　　宝钗眯起一双杏眼，“哥，你实话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薛蟠叹气，“实不相瞒，昨晚我梦见爹了，他将我狠狠揍了一顿。”

　　薛蟠一愣，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她忍不住掩唇而笑，哥哥从小顽劣，被爹爹揍倒是常有的事儿。

　　“揍我就算了，他老人家还说……”薛蟠一张脸都皱起来，“还说如果我到了京城给他丢人，他就把我带走。哎哟妹妹，我可不想被带走啊，哥舍不得妈妈和你！”

　　宝钗：“……”

　　她可不信什么鬼魂托梦之类的说法，哥哥做这样的梦，证明他心里也知道自己太荒唐了，心里发虚呢。

　　按理这时候宝钗应该安慰哥哥，让他不必害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哥哥平日嚣张跋扈就是因为他无所畏惧，天不怕地不怕的，正好能趁着这个机会让哥哥收敛收敛性情。

　　她于是叹道：“说来也巧，今年我生日时，也梦见了爹爹，他捋着胡子在那里叹气，说是为我们操碎了心，还说咱们不争气，让妈整日担忧。”

　　薛蟠心下暗笑，不愧是冰雪聪明的宝姐姐，“妹妹你最是孝顺懂事的，哪里不争气了，爹爹肯定是在说我。”

　　说话间，莺儿端上茶来。宝钗拿起账册翻了翻，“我对生意上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只能看个大概。”

　　薛蟠道：“大概就行大概就行。到了京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起码得知道家里几个大头的进项。”

　　宝钗点头，细细看起账册来，时不时给薛蟠教两句。

　　薛蟠到底是在现代受过教育的人，学习能力还是在的。他很快学会了，“会了会了！”

　　宝钗见他脸上露出得意来，不由笑道：“爹爹在时就说过，哥哥是顶聪明的，只是性子太急，沉不下心学习，如今稍微上心，这不就学会了？”

　　宝姐姐还会鼓励式教育呢。被鼓励后，应该更有学习热情才是。薛蟠于是道：“真的吗？那我妹妹继续教我。”

　　宝钗微微蹙眉道：“再深的门道我一时也看不出来了，生意上的账册比家里的账本复杂许多。”她想了想，建议道：“三叔早年间管着苏州那边的铺子，最懂这里面的门道，要不哥哥去请教他？”

　　宝钗口中的三叔是薛家三房的独子薛恺，是宝钗心中为数不多能信任的族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