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思无易后,大巫史宁心静养了片刻,突然睁开了眼睛,朝门外淡淡道:“进来吧,心劳。”
只见一位胡子花白、身着红袍的矮胖老者缓步走了进来,先是朝大巫史恭敬地行了礼,脱了鞋,自行到宾阶处席地而坐。此人正是思国大巫史的大弟子忧心劳。
大巫史微抬眼皮,朝窗外示意了下,忧心劳随即抬手掐了个法诀,将二人的气息罩了起来。
大巫史先是将思无易此行简略说了下,然后随手将案几上思无易占卜的龟甲推了过去,“这是思无法决定偷袭悲国经渠军寨前,无易曾替他卜了一卦,你看看。”
忧心劳看了龟甲上的纹路半晌,乍一看卦象确实是大吉之兆。仔细一看,这龟甲四周怎么多出数道奇怪的纹路......不由得暗叹,这老东西又来考验我。
“这是个复合卦象,第一层卦象预兆本次袭击将大获全胜......”忧心劳边看边解卦。
“第二层卦象倒是有点隐晦......”忧心劳顿时沮丧,还真被刁难住了。
大巫史伸手又扔过去一块木牌,赫然就是那只怪鸟灌灌送来的。
“七师弟的传信?”忧心劳接过木牌,很快就读完了,他思索片刻,说道:
“悲国神罚,邱族坑祭,七师弟传讯,您派无易去推波助澜救了两个小奴隶,莫非这两个小奴隶就是‘紫气东来’?”
大巫史“哈哈”笑道:“你咋不说是‘祸起东方’呢?”
忧心劳无奈道:“师尊您就不要再试探我了。年初您卜的两卦都对,用神授的龟卜,那就是站在神的角度,得出‘祸起东方’的卦象不足为怪。您后来用的咱们历代自创改良的蓍筮法占卜,从我们人族的角度,这‘紫气东来’的卦象恐怕还真是大吉之兆。多少年了,难道这不是您期盼的转机吗!”
“不过这第二层卦象到底怎么解读?”忧心劳不懂就问。
“我也不知道,当时无易还被卦象反噬了。”大巫史坦然道。
忧心劳愕然,心道,你都无解,还给我看什么。不过他瞬间就反应过来,大巫史肯定又吐血了,便担忧道:“师尊,这蓍筮还是不要轻易施展了。”接着又试探地问:“要不你传我,弟子年轻,抗得住反噬。”
大巫史无奈道:“不是不想,而是你无暇演练。蓍筮乃是以术算为基础的一种占卜法,对术算天赋要求极高,跟情绪术法修为没有关系。”
见忧心劳一阵无语,想想自己这个年纪了,大巫史不卖关子了,直接说起了卦象。
“刚才当着那两个小奴隶的面我用耆草占卜窥得些许天机。那俩小子即便我们不救,此次也会逢凶化吉的,因为他们的命运跟‘两界门神’有了羁绊。当然,他们身上还有悲神的诅咒气息。”
听到‘两界门神’,忧心劳心头大惊,“您是说郁垒神荼那二位?每次他们现世,这人间都要天翻地覆啊!上次还是上万年前人族同上古神兽大战时。”
“这次他们出世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起码他帮我们解决了眼下最棘手的一件事。”大巫史又卖关子。
忧心劳暗哼了一声,便思索了起来。最棘手的事,当下最棘手的事就是蒙蔽天机,让神找不到两个小奴隶,最好是以为他们死了。突然他兴奋地问:“师尊,您意思是郁垒和神荼屏蔽了神对两个小奴隶的感应?”
“还不算笨,再猜不出来就以后不要当大巫史了。”大巫史道。
原来正如忧心劳所言,那日在冥灵界口,郁垒突生感应,在江和山体内打入两道符,彻底遮蔽了神这类存在对他们气机的感应。。若非当面占卜,大巫史也是算不出他们的任何信息。
“嗯,那就简单了,接下来的事就是给他们清除悲神的诅咒,再找个新的身份。”忧心劳道。
“他们新的身份等我见过大王再说。”大巫史思索了片刻道。
“师尊,我有个担忧,万一这俩孩子不是应着‘紫气东来’卦象而来?那这一切......”忧心劳带着几分不忍问道。
“若不是,便不是了,难道你会放弃这次机会?”大巫史反问道。
忧心劳顿时双目暴红,咬牙切齿道:“这劳什子神,老子早受够了,这些年若不是你拦着,我早就去掀了他的庙、劈了他的像......”忧心劳似乎觉得自己有点激动了,突然住口,开始平息情绪。
“心劳啊,枉你修炼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跟当年那样嫉恶如仇呢!”大巫史调侃道。
“我要不是这样,您还能用我吗?师尊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作为红袍巫史,亲手给神献祭的生命恐怕得有千千万万了吧!”忧心劳愤愤道。
大巫史怔了怔,仿佛自言自语道:“忍气吞声、初心不改!”
忧心劳听到这八个字,顿时觉得体内一阵法力波动,停滞了很久的境界突然有了点松动,喜道:“谢师尊指点,我想我要闭关了。”
当夜亥时,思国王宫的一间密室,一身便装的思王思无敌和乔装的大巫史在密谈,只见思王时而震惊、时而沉思、时而兴奋......半个时辰后,在两名暗卫的保护下大巫史走小门出了宫。
翌日辰时,思无易安顿好家里后迫不及待地赶到了大巫史府。江和山在大巫史府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夜,见到才分开半日多的思无易,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因为忧心劳闭关了,大巫史把帮江和山清除悲神诅咒的法子教给了思无易。思无易学得很快,不一会就帮俩孩子解除了悲神诅咒。
“师尊,接下来该怎么办?”思无易问道。
“江和山得改名换姓了,两个奴隶,也没啥姓氏,这次是他们的机缘。”大巫史淡淡地说道。
思无易和俩孩子俱一愣,思无易忙问道:“那位感知不到他们?”
“这俩孩子另有机缘,吉人天相,具体你以后会知道的。”大巫史不想多言。
思无易更是糊涂了,好在大巫史向来神神秘秘的,他也习惯了。
“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大巫史突然来了兴致。
“坏消息吧!”思无易不假思索回道。
“你不再是我的关门弟子了。”大巫史淡淡说道。
思无易犹如当头棒喝,倔强地看着大巫史,一字一句地问道:“师尊不要弟子了?”
大巫史倒是自己也愣住了,感情自己讲了个冷笑话把人给逗哭了,有点无奈道,“先听我说完好消息。”
思无易觉得眼前师尊脸上的青铜面具那么冷,他并不在乎什么好消息了。
“好消息是你多了一个师弟。”大巫史不屑地看着思无易错愕的表情,还有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易哥哥,这老头逗你呢。”山忍不住打抱不平。
听到“老头”这个称呼,大巫史瞬间大笑了起来,只笑得瘦弱的身子不住颤抖。
思无易见此情景,都忘了刚才的不适和山对师父的冒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大巫史这么开怀大笑过。
良久,大巫史止住了笑,对山佯怒道:“就冲你喊我老头,我便不能收你为徒了。”又对江说:“怎么,不情愿让我这个老头给你当师父?”
没等江反应,思无易拉着他朝大巫史跪了下来,忙叩头不已。山却是噘着嘴一副不稀罕的表情。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来吧。”大巫史领着他们三人进了一间密室。
思无易闷不吭声地跟着,心里一股奇怪的念头涌上来:师父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