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发时,桑女寻思,沿着河边肯定会有部族,一定要偷点粟米给孩子吃。刚成熟的粟米,嫩嫩的,可以少量直接食用。
于是边走边眺望,不时还从野地里采点药草,直到傍晚时分,远远望见前方有一大片粟田,依稀传来奴隶的歌声。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这首《东方未明》她听邱族奴隶唱过,大概意思是天还未亮呢,这主人就催促我赶紧起床,导致我将上衣和下裳都穿颠倒了。这主人催着我干活,不分昼夜,真是作孽啊......
看来得晚点过去偷粟,谁知道这些奴隶几点收工,也不知道粟田晚上有没有人看守。
趁着天色尚明,桑女在河边找了个隐蔽之处,弄了块平整的地方,扯了些蒿草铺在石头上,看来今晚应该比昨晚的条件要好点。随后她让两个孩子用石头在河边泥地挖了个不大的坑,不一会坑里就渗出了水,紧接着她把白天采的药草撕碎挤出嫩汁撒到水里,半刻钟后,三人用手捧着净化后的水贪婪的喝了起来......
突然,山别过头开始狂“呸”了起来,原来喝急了把泥沙都喝到嘴里了,惹得江一阵嘲笑。
丑时,桑女拉着睡得迷迷糊糊的江和山从简陋的石头床上爬起来,轻声道:“走,给你们找吃的去。”
听到找吃的,俩孩子顿时觉得饥肠辘辘,瞬间清醒了过来。
片刻,三人深一脚浅一脚摸黑来到那片粟米地。宁静的夜晚,偶尔几声蝉鸣蛙叫,惊得桑女一阵心跳,半身冷汗。因为她想起丈夫曾说过,以前有个奴隶因吃不饱,晚上去偷地里的粮食,结果被抓住毒打了一顿,饿了好几天,差点把命都丢了......
虽然内心忐忑,三人还是鼓起勇气摸到了粟田边。迈过高高隆起的地埂,三人心快跳到嗓子眼,颤颤巍巍的伸手抓住饱满的粟穗,仿佛少男第一次摸到心爱的姑娘,抖抖索索的搓揉了起来......
随着搓揉,一些熟透了的粟米粒迫不及待的就跳了出来,而一些粟米粒像一颗颗害羞的小精灵,裹着外壳碎皮不肯轻易跑出来......
搓揉了一会,三人一边双手捧着粟米粒轻轻抖动,一边低头轻轻吹飞粟壳,然后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起来,伴随着嘴里诱人的麦香味,双手一刻不停地开始抓向其它粟穗......
吃了好几把粟米粒后,桑女示意俩小孩不能再吃了。接下来三人将粟米连壳带皮捋了下来,等口袋里满的装不下了,这才心满意足,蹑手蹑脚的摸了回去。
等出了粟米地,三人抬头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顿时慌了起来,原来他们边捋边吃边拿的尽兴,居然走反了方向。
桑女很快就稳住心神,打了个手势,示意二小跟她赶紧退回去。三人顺着地埂走了片刻,越走感觉越不对,突然听得前方传来“咕咕”声,顿时吓了一跳,闻着味道,前方应该是一排鸡舍,注目望去,只见一个硕大的黑影从另一边轻轻的向那排鸡舍靠了过去......
江忍不住要叫出声来,被桑女捂住了嘴巴。桑女心想,这莫非是野怪来吃鸡?山眼睛好使,那分明是个人,只不过实在太胖了。
三人轻轻的退到地埂里边,没敢贸然跑路,悄然趴下来注视着前方的大黑影。大黑影并没发现他们,边嘴里发出“咕咕”声,边走到鸡舍旁,随后撅着屁股半跪下,一手捏着鼻子,夹着嗓子,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喔喔喔......”
江吓得不敢出声,有点发抖。桑女也是一惊,此人是妖怪?饶是山胆大包天,也是头皮发麻,觉得匪夷所思。
“喔喔喔......”那人影继续,声音打开了点,倒是越来越像鸡鸣声,“喔喔喔......”
突然,一声清脆的“喔喔喔”从鸡舍里传出来,原来是正主儿开始打鸣了。不一会,旁边鸡舍里的公鸡也跟着叫了起来。
那黑影慢腾腾的站了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慢悠悠的朝里走去了,嘴里还发出“咕咕”声。
“噗嗤......”山一个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桑女和江愕然,甚至来不及责怪山,立即拔腿就跑。
远处的黑影倒是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惊叫道:“妈呀,鬼啊!”声音响彻夜空。
不远处窝棚里的奴隶们早就被鸡叫声吵醒了,边摸黑穿衣服边嘴里咕囔的骂着,突然听到惊叫声,不由得心里一慌,来野兽了吧?男人们顾不得衣衫不整,纷纷操起手头农具冲出了房门。顿时,鸡叫声、狗吠声、开门声、惊呼声、问询声、巡逻声此起彼伏......
桑女三人居然又跑错了方位,眼见后面有人远远问话,她们三人慌乱中一头扎进了一个小广场中间的一个建筑,管不了那么多,先躲起来再说。
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一股香火味扑鼻而来,她们三人顿时知道跑进了什么地方,这里赫然是这个部族的神庙!只见庙内高大的悲神像矗立眼前,昏暗的烛光火苗跳动下,悲神像面容慈悲而庄严。
作为奴隶,桑女她们从来没到邱族悲神庙里进去过,三人忘记了惊慌,粗略的打量了下这个神庙。
“咦,有吃的。”山小声道。原来是神像前供桌上居然摆着一些贡品,最惹眼的是一个大猪头,烤的外焦里嫩,诱人万分。
桑女示意他们不要乱动,走到门口轻身探头观望了半响,见外面暂时没动静方才舒了口气。
待回头进了庙,眼前一幕又让她一呆,只见俩孩子一人一边抱着猪头啃得津津有味。
“快走......”桑女冲上去拉住他们,俩孩子不情愿的松了口跟着起身,山顺手还揪下了一只猪耳朵。
三人正在拉扯间,忽听外面传来一声粗厉的声音:“谁在里面?”
不等三人有反应,刚才在鸡舍旁学鸡叫的那个大黑影已经走到了门口,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影。
大黑影仗着身后有人,拔腿进了庙门,借着庙里微弱的烛光,双方互相打量着,一方明显气势汹汹,另一方却是做贼心虚。
待看到是几个怯懦的妇孺,而且贡品也被动了,大黑影顿时怒喝道:
“哪来的狗奴活腻了,敢到这里来偷吃。”说着抬手就打。
俩孩子都吓懵了,桑女见那人来打,急的把俩孩子护在身后,任拳脚都落在自己身上,却是不肯求饶。顿时,三人抱作一团,哭声一片。
等出完气,大黑影吩咐一旁一位仆从道:“先绑了,关黑棚里去,等天亮了再处置。”转头又对另一位仆从说,“你加派人手去巡逻,看看有没有其他贼人进来!”说完,揉了揉发麻的双手,正想再骂几句出气,一不留神看到昏暗中巨大的悲神像,顿时一个激灵,忙跪下痛哭流涕的祷告了起来,临走时又吩咐下人把那个被动过的猪头换掉。
周族的一间关奴隶的窝棚里,桑女痛苦的闭上眼睛流泪,耳边传来俩孩子的争吵声。
“都怪你,要不是你笑出声,我们能被抓住吗?”
“要不是你跑错了方向把我们都带到破庙里去,我们能被抓住吗?”
“要不是你去啃那猪头肉,我们说不定早就跑出去了。”
“难道你没啃猪头肉?话说那肉真是香啊,不知道以后还能吃上那么香的肉!”
“吃个屁,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顿时,窝棚里一阵死寂。
第二天一大早,桑女三人就被拉出来问话。三人昨晚一顿折腾,这会腰酸背痛,披头散发,更难受的是双手和双脚被麻绳捆绑,行动极为不便。
桑女早就叮嘱过俩孩子,打死也不能说自己是从邱族逃出来的。待到问话的时候,桑女早想好了说词,说是自己刚死了夫君,主家吃不饱,才带孩子偷跑出来。
昨晚的大黑影正是周族分支的一个小宗的宗伯,此刻他听完桑女的说词,也不分辨真假,心下已然有了决断,对一旁下人吩咐道:
“前几日西边寨子里的军爷给附近几家摊派了奴隶,我看就把她们交出去顶了这桩事。”
几日后,邱族全族被祭祀的消息陆续从尺泽城传遍了整个悲国,各大贵族、部落顿时人心惶惶,祭祀悲神更勤快了,祭品也更丰富了,就怕一不小心得罪了神,落得全族被坑祭的下场。随后短短的一个月内,整个悲国的战俘和奴隶人数骤减了两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