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请辞?“万历皇帝问道。
“是,主子,今儿一早王家屏就拦住奴才,说准备请辞,望主子恩准。”张诚回答道。
“他以为内阁首辅,是他说当就当说辞就辞的吗!”万历皇帝的调门儿不由地升高了几分。
“好,好,好,朝中大臣攻讦朕,现在就连内阁首辅也要弃朕而去,朕这个孤家寡人是当定了是吗?!”这几日朝中的乱象已经使万历皇帝焦头烂额,如今王家屏准备请辞,更是极大地刺激了万历皇帝的神经。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奴才想王阁老并非真的要弃主子而去,恐怕他是想面见圣上,才想以辞职上疏为理由,以此岂见天颜。”张诚揣测着说道。
“想见朕?去岁冬天不就已经见过朕了吗?”万历皇帝不愧是久居宫中之人,半年多之前的觐见,他竟然还有印象。
万历皇帝思索一阵之后,便命张诚说道“这样,你拿着朕的手谕亲自交给王阁老。”
“是。”张诚领命而去。
不多时,张诚就来到了内阁。
“阁老,阁老,圣上的手谕。”张诚对王家屏说着,便将万历皇帝的手谕拿了出来。
“卿为首臣,既知朕心,又何避怨?亦来迫朕!”
看到万历皇帝的手谕之后,王家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朝中对于国本之事的议论早已甚嚣尘上,而他一人在首辅的位置上苦苦支撑,面对汹涌的朝臣们,即便王家屏宦海沉浮三十余年,但仍无招架之力。
而万历皇帝则不明白王家屏的处境,认为王家屏早已知道万历皇帝的心意,却仍然用辞职来要挟皇帝。
面对这种两难的境地,王家屏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左右为难。
“张公公,你去回禀圣上,臣王家屏想亲自面圣,望圣上恩准。”王家屏此时心中一横,仍然坚持要亲自面见万历皇帝。
张诚见王家屏看完万历皇帝的手谕之后仍然坚持要面见,便也不再多说些什么“阁老,我想你也深知圣上是怎样的脾气,我可以去试试,但阁老千万别抱太大希望。”
“有劳张公公了。”说完,王家屏便准备向张诚行礼。
张诚赶忙拉住王家屏,“可使不得呀,阁老,您这是要折煞我了。”之后便匆匆回宫禀告万历皇帝。
“主子,王阁老坚持要亲自面见主子。”张诚说道。
“还要面见朕?王阁老今天也是一个拗相公啊。”万历皇帝没有想到王家屏看到自己的手谕之后仍然坚持要面见自己。
“主子,要不您就见见王阁老吧。”张诚也开口劝道。
“哦?怎么连你也劝起朕了?王阁老是给你了什么好处了,让你这样替他说话?”张诚的话反而让万历皇帝警觉了起来。
张诚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说着“主子,奴才没有收过王阁老半点好处,奴才只是见阁老在外廷拼命维护皇上,这几日已为此事忙白了头发,心中觉得阁老甚是不易,所以才替他说了几句。”
万历皇帝听完张诚的解释之后,觉得张诚说得也有些道理,便不再追究,“起来吧,朕知道你一直实心办事,朕在皇极殿等王阁老,你去请王阁老来见朕。”
一听到万历皇帝要见王家屏,张诚也不由地高兴了起来,“是,主子,奴才这就去传王阁老。”
张诚匆匆地走到内阁。
“阁老,阁老,圣上要面见阁老。”张诚赶忙告知王家屏。
“真的?”王家屏对于这个消息也有点不敢相信。以万历皇帝的性格,能够让他当天就接见朝臣已经算破天荒之举了。
张诚看到王家屏犹疑地样子“真的,真的。阁老,圣上就在皇极殿等您。”
“好,张公公请速带我去皇极殿。”听到张诚十分确定的告诉王家屏这个消息之后,王家屏也兴奋了起来。
……
皇极殿。
“王阁老,请在殿外稍待,我去通禀圣上。”张诚领着王家屏走到了皇极殿殿外。
“好。”王家屏点头。
“主子,奴才将王阁老带来了。”张诚向万历皇帝禀告着。
“好,请他进来吧。”万历皇帝吩咐道。
“臣王家屏,叩见圣上。”王家屏进入殿内之后,便叩头行礼。
“王阁老平身,爱卿如此坚持要见朕,所为何事?”万历皇帝问道。
“臣有些肺腑之言,想说与圣上。”王家屏说道。
“圣上命臣为内阁首辅,将国家之事托付给臣,臣成为内阁首辅日子虽然不长,朝中内外事务已经有了头绪,但有一事,朝中议论纷纷。”
“何事?”万历皇帝问道。
“册立一事,朝中争论不止,也让圣上受了诸多烦恼,臣心有不甘,因此向圣上呈上密揭,请圣上造作决断,以安外廷,固我大明江山。”王家屏解释道。
“朕早已有所打算,朕贵为天子,岂能因他人的言论而轻易动摇?”万历皇帝反问道。
“臣亦知道圣上主意已定,但外廷众臣不知,外廷议论纷纷。臣苦苦支撑,圣上也平白无故受到诋毁。只是臣有一事不明,圣上内心之中还有什么难以抉择之事?”王家屏问道。
“若有朝一日,皇后诞下嫡子,怎么办?”万历皇帝又将自己之前的理由拉了出来。
王家屏语气坚决地说着“此事若几年前尚有可能。可如今皇长子已有十二岁,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十二岁才出阁读书?好在皇长子聪慧,我听闻讲师对皇长子赞赏有佳。”
万历皇帝听到王家屏对于朱常洛的夸赞并不接茬儿,只是淡淡的说“朕知道了。”
“爱卿,此事当二三年之后再议吧。”说罢,便准备结束谈话,准备起身离去。
“今日见到皇上,不知今后何时再见,望皇上考虑臣之谏言,将此事速作决断,免去诸多烦恼。”王家屏再度跪倒在地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此时,万历皇帝已经走远,王家屏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
王家屏回到府邸之后,思虑再三他准备最后一搏。
便提笔准备再次呈上密揭。
翌日。
张诚恭敬地对着万历皇帝说“主子,王阁老又呈上了密揭。”
万历皇帝听过之后不以为意“拿来,朕看看,他王山阴又要唱哪出。”
“臣王家屏再拜,请早立国本。第一,此次召对寂无影响,天下必纷起责难,不是为皇上文过饰非,便是阴持两端,首鼠观祸败。如此,臣即粉身碎骨全家族灭,犹有余辜。”
“第二,臣进入仕途三十余年,一向颇有清名。独为今春册立一事未定,而遭外廷笑骂。”
“第三,以十二岁皇长子尚未发蒙,不是臣之误国又是谁。”
第四,侧闻外间有一种议论,以锢宠阴谋,皆归之皇贵妃,臣恐郑氏举族皆不得安宁,臣为此不觉痛心疾首。”
王家屏的这封密揭,依旧恳请万历皇帝早立国本,但言辞愈发犀利。一方面他向万历皇帝进言,自己为官数十载,而今却因册立一事被外廷所耻笑。
另一方面,王家屏的又直指万历皇帝的痛点,“十二岁皇子不发蒙”这个责任归不到他王家屏的身上,同时王家屏又向万历皇帝陈述“坊间有传闻,将万历皇帝久不立国本的原因归结到郑贵妃的身上。”
“王家屏!他怎么敢!”万历皇帝怒不可遏。
“三番五次地忤逆朕,还要将郑贵妃搅合进来!他这个内阁首辅还想不想干了!”此时,万历皇帝的怒意已经暴涨到了最高值。他拿起御笔开始写了起来,不一会儿写完之后,就扔给张诚。
“张诚!你去把这个手札拿给王阁老!告诉他,若之后再非议后宫,这个首辅就不要干了!”万历皇帝怒吼着。
张诚捧着手札急匆匆地步入内阁。
“阁老!我的阁老,您千万别再上密揭了。这几日圣上已经气得吃不下饭了。”张诚向王家屏说着,说完就将手札拿了出来。
王家屏接过手札,凑巧此时张位也在内阁办公,王家屏碍于脸面,只得让张位一同观看了手札内容。
“王元辅,朕览卿累次揭帖俱有皇贵妃字,是何说?彼虽屡次进劝,朕亦难允。况祖训有言:后妃不干预政事。岂可辄而听信!”
万历皇帝对于王家屏所列四点,只选择最后一点开始大做文章,万历皇帝对于郑贵妃的偏袒可见一斑。
王家屏与张位对视一眼,两人均是一脸无奈。王家屏无奈是因为万历皇帝并没有对国本之事正面回应,张位无奈则是对于万历皇帝如此偏袒郑贵妃的无奈。
“阁老,这几日您也消停几日。”张诚不忘再次提醒王家屏说道。
“张公公,有心了。”王家屏说道。
待张诚走后。
“阁老,圣上如此偏袒郑贵妃,您给圣上所呈密揭,只提及了郑贵妃?”张位问王家屏。
“呵呵……老夫的密揭之上所提及并非只有郑贵妃,可圣上却只抓住此不放。”王家屏只能苦笑。
张位听完王家屏的解释之后长叹一声,“哎……”
……
“主子,这两日朝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王安对朱常洛说道。
“又发生何事了?”朱常洛这两日睡得都不好,已经快要被《西游记》的书稿折磨疯了,但他还是咬牙坚持,毕竟这是他现在仅有的额外收入。
“王阁老单独同圣上奏对了。”王安沉声说着
“哦?”朱常洛一听这个来了兴趣,之前“三王并封”一事,王家屏在朝臣之前极力维护万历皇帝,虽然朱常洛能够理解,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且王家屏在史书之中的名声极佳。虽然他与王家屏未能谋面,但是对这位阁老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反感。
“之后又发生了何事?王阁老,跟圣上说了些什么?”朱常洛好奇地问了起来。
“宫里人说王阁老请早立国本,圣上没有听完,就气冲冲地走了。”王安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跟朱常洛讲了起来。
“没想到王阁老为此事如此殚精竭虑。”朱常洛听完之后感慨的说着。他确实也没有想到王家屏在“三王并封”之事结束之后,还坚持向万历皇帝请求早立国本,甚至要求亲自面见万历皇帝。
朱常洛不由地开始思索了起来,“三王并封”失败之后,朝中大臣们将火力对准了王家屏这位当朝阁老。但万历皇帝并没有给予王家屏足够的支持,这让王家屏左右为难,迫于形势,王家屏才不得不急于见到万历皇帝。
通过万历皇帝气冲冲地走,可以推断出万历皇帝跟王家屏之间的交谈并不是很顺畅。当下想来,王家屏的处境应是愈发地艰难了,最坏地情况便是王家屏的这个首辅做不长了。
“大伴儿,王阁老的处境想必很是艰难啊。”朱常洛感叹着。
“谁说不是呢,都把圣上气走了呢。”王安不明其中的缘由,随声附和着。
朱常洛听完便问王安“哈哈哈,大伴儿咱俩打个赌如何?”
“殿下,赌什么?”王安问道。
“赌王家屏这个首辅做不长了。”朱常洛成竹在胸。
“不可能吧?殿下,王阁老才接首辅不久,就……”王安疑惑地问着朱常洛。
“那便这样,我赌王家屏这个首辅做不长了,你赌他不会去职如何?,赌注为二十两银子。”朱常洛问王安。
“好!奴才赌了。”王安见朱常洛的兴致起来,虽然他仍然不相信王家屏会如此快的去职,但还是参与这个到赌局之中。
“哈哈哈,准备好银子吧,王大伴儿。”朱常洛见王安答应之后,就朗声大笑了起来。
……
当晚,王家屏府上。
“阁老,您这次真要上疏向皇上请辞了?”贺尔谦问着。
“是啊,我非眷恋权柄之辈。国本之事,一日不尘埃落地,这朝堂就一日不能安歇。”王家屏感叹着。
“我走之后,或许皇上,能够同群臣商议出个章程来。”即便打定主意要走,王家屏仍然放不下国本之事。
“尔谦,去取笔墨来,再送老夫一程。”王家屏嘱咐贺尔谦说着。
“是!”
注释1.王锡爵以壬辰冬至京癸已正月,忽传有中官持御札至阁下,锡爵独归私邸,张位赵志皋随内相同至王邸礼都谏,张贞观亦至。锡爵已拟二旨,其一云依明德皇后抱妃子为子故事欲元子拜中宫为母,其二则三王并封。《高子遗书》卷十·并封记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