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王家屏伏请天恩,请准老臣告老还乡……”
王家屏写完奏疏之后,看着墨迹未干的奏折,如果说他没有有一丝不舍,那是诓骗世人的。可面对朝堂乱局又已将他扰的心神不宁,即便犯颜直谏,与万历皇帝几番交涉下来,他也只能无奈败下阵来。
思虑再三之后,他所能想到只有上疏请辞这一条路,也只有这条路,能够将他从朝局之中摘出来,即便这样的代价是结束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在所不惜。
翌日。
张诚捧着王家屏所写的辞呈递给了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接过辞呈之后久久未曾说话,“张诚,这份奏疏留中不发。”
“是,主子。”
内阁。
张位听说王家屏请辞的消息之后,关切地问着王家屏“阁老,您真的上疏请辞了?”
“是啊,我已经老啦,这内阁之事,今后就仰赖诸位了。”说完,王家屏就对着赵志皋,张位行礼。
赵志皋,张位赶忙还礼。
王家屏一直等到傍晚,也没有听到宫中传来任何消息。
他知道,万历皇帝的沉默就是最大的表态,皇上并不希望王家屏此时去职,但奈何王家屏心意已决。
“阁老,皇上恐怕是将您的奏疏留中不发啦。”赵志皋对王家屏说着。
“是啊,阁老,现在您反悔还来得及。”张位也跟着附和着,他同赵志皋是同乡,又同时进入内阁,在王家屏去职的这件事上,二人同王家屏并没有太多意见相左的地方,内阁之中的合作也尚算精诚。因此,二人才纷纷挽留起了王家屏。
“此事,我意已决,二位就莫要劝我了。”说完,王家屏就起身离开了内阁。
“汝迈兄?你看这……”张位又将目光投向了赵志皋。
“看样子,阁老是真的去意已决啊。”赵志皋并没有接张位的话,也自顾自地也走出了内阁。
次日,王家屏再次上疏请辞,万历皇帝依然留中不发。
之后,王家屏第三次上疏,这次万历皇帝终于明白王家屏去意已决,终于下旨准许王家屏告老还乡。
……
等朱常洛下课之后,“主子,主子,您可真神了。王阁老,三次请辞,皇上恩准他告老还乡了。”王安恭维地说着。
“哈哈哈,大伴儿,把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吧。”朱常洛笑着开玩笑说。
“害,主子,奴才早已准备好啦。”说罢,王安便准备从怀里拿出来。
朱常洛按住王安的手,“大伴儿,这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等王阁老还乡的时候,你随我去送送阁老。”
“可是主子,宫中的规矩,您不能随意出宫的啊?”王安,不无担心地说着。
“这不,你那二十两银子的用处就来了啊,如果不够,你再从稿酬中拿一些。”朱常洛解释着。
“是,主子。”王安听后便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嗯,你去取一身太监的衣服,我跟着你出宫。”朱常洛嘱咐道。
……
万历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百官在京城郊外送别王家屏。
王家屏此时已经换上一身常服,他向百官行礼道“诸位请回吧,今后朝中之事就多仰赖诸位了。”
卸去内阁首辅之职的王家屏此时一身轻松,之前疲惫之感已经不见,脸上也红光满面。
“阁老,慢行。”赵志皋,张位带领着百官行礼。
王家屏登上马车之后,就催促着车夫启程。
马车渐渐消失在驿道之上
……
当马车行至距离京城五里之外时,就看到两名身着宦官衣服的人等在驿道旁。
车夫问道“来者何人?”
不出意外,正是王安与朱常洛,王安高声呼喊“宫里来人,请阁老出面一叙。”
王家屏听到之后,有些纳闷“宫里来人?”莫非是万历皇帝又有什么旨意?想到这里,他就掀起了马车的帘子,在车夫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这位公公,有些面生,不知是在谁的手下办事?”王家屏看着眼前的有些陌生的公公,他身旁的小太监就更加面生了,就疑惑地问了起来。
“咱家在景阳宫办事。”王安回答道。
王家屏脑中如同炸雷一般,景阳宫,皇长子与王恭妃居住的地方!只是如今自己准备告老还乡,不知道眼前二人是为何而来。
他躬身行礼,“不知这位公公,找我所为何事?”问道。
“不是咱家找你,是这位找你。”说完,王安便退到了另一名小太监身后。
王家屏端详了一阵之后,立即跪倒在地“臣王家屏参见皇长子,请皇长子恕臣不敬之罪。”
“起来吧,王阁老。”朱常洛吩咐道。
“不知王阁老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朱常洛有些好奇地问道。
“适才,那位公公说是景阳公来人,臣看到殿下虽然身着太监衣物,但身上贵其不凡,臣就猜测是殿下。”王家屏在朝堂混迹了三十多年,久经风浪,夸人的话语自然也是信手拈来。
“哈哈哈,王阁老折煞晚辈了。阁老为大明所做的贡献,我相信朝臣也是有目共睹,如今告老还乡,实乃大明之失。”朱常洛不以为意,反而执晚辈礼,作势要向王家屏行礼。
王家屏赶忙扶住朱常洛“使不得,殿下。而今臣已经不是内阁首辅了,殿下这样是要折煞老臣啦。”
“王阁老,为大明呕心沥血,当得这一拜。”朱常洛坚持向王家屏行礼。
行礼之后,朱常洛又问了起来“不知王阁老,今后有何打算?”
“臣归乡之后,准备潜心著书。”王家屏回答道。
“阁老,如何看待今日之朝局?”朱常洛又问了起来。
“殿下想听臣肺腑之言?”王家屏反问朱常洛。
“当然,不然我大费周章出宫,在这里等候阁老多时,难道只是让阁老三言两语就把我搪塞过去就可以啦?”朱常洛说着。
“老臣以为,我大明之患有四。”
“哪四件事?”朱常洛问道。
“一曰国本,二曰党争,三曰矿税,四曰边患。”王家屏说道,即便担任内阁首辅的时间不长,但朝中之事,他已洞若烛火。
“请阁老赐教。”
“首先是国本之事,此事已经从万历十四年绵延至今,已有八年的历史。皇上属意郑贵妃,因而更为偏爱常洵,但朝臣大部分支持您成为皇太子,但算上老臣,已经有两位阁老因为此事而罢官去职。依老臣愚见,殿下一日不成为皇太子,国本之事就一日无停歇之日。”
“其次是党争。本朝党争,说句诛心之言,始于皇上。许是张太岳当政之时,让圣上有大权旁落之感。申时行,申阁老在朝中勉力维持,才堪堪平衡,朝臣与皇上之间的关系。皇上虽然留下老臣告老的奏疏,但老臣对皇上是否信任老臣并不十足的把握。为了平衡朝局,现朝中渐渐开始分出了楚党,浙党,乃至东林也有大兴之象。”
“若老臣去职之后,皇上与朝臣能够沟通还好,但圣上若放纵党争,只怕成为朝廷大患。”
“再次则是矿税。皇上亲政之后,对于钱财之欲,愈发贪婪。虽多年不视察,但皇上并未松懈对于财政大权的掌控。皇上向河南,北直隶,山东,湖广等地均派遣了开矿太监,他们在当地胡作非为,民怨极大,内阁屡屡收到弹劾奏疏,但皇上熟视无睹。”
“最后则是边患。万历二十年哱拜于宁夏叛乱,同年倭寇入侵朝鲜。近日,老臣见到西南奏报,播州杨应龙蠢蠢欲动。倭寇虽然与国朝议和,但是诚心议和还是假意和谈尚有待观察。”
王家屏将“四大患”娓娓道来,让朱常洛听完之后,对于当下的大明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阁老一番赤忱之言,让我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说完,就又对王家屏行了一礼。
“殿下不必如此客气,老臣也希望殿下能够早日成为皇太子。”王家屏真诚地说道。
“哈哈哈,王阁老,不瞒您说,朱维京,王如坚二人的奏疏便是我策动的。”朱常洛听完之后朗声笑了出来。
“这……”想到自己与万历皇帝密谋“三王并封”之事,王家屏的脸色一时涨成了红色。
“阁老不必在意,我知‘三王并封’一事,非阁老之本意,皇上对于我这个皇长子也不甚喜欢。只是,我乃皇长子,这皇太子之位不传于我,皇上难道还准备传位于常洵?”朱常洛又问了起来。
“老臣想皇上在这件事上,自有自己的安排,殿下当低调行事,此番殿下前来送老臣之事,若被有心之人抓住,恐怕会大作文章。”即便此时,王家屏依然维护了万历皇帝,同时他也不忘提醒朱常洛。
朱常洛回答道“阁老,不必担心,见完阁老之后,我就即刻回宫了,只是有一事,我一直放心不下,朱维京,王如坚因我而罢官充军,我心中亦十分痛心。”
“哈哈哈,殿下仁厚。此事,老臣已在奏疏中写明了,请皇上将二人由罢官充军,改为贬为平民。老臣所能做的不多,但此二人乃大明臣子,所为亦是我大明之国本,皇上罢官充军的旨意,属实重了些。老臣想不日,宫中就能传来消息。”王家屏笑着说着。
“那我就代二人谢过阁老了。”朱常洛说完就又要行礼。
“殿下,莫要行礼了,您这是要折煞老臣了。殿下有心大宝当效法太祖‘高积粮,缓称王’之举,老臣言尽于此。”王家屏赶忙扶住朱常洛。
“阁老,当得这一礼,我却有心大宝,亦想像太祖,太宗一样,建大明不是之基业。”朱常洛语气坚决地说道。
今日见到王家屏,让朱常洛对于当下的大明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史书上的一页纸,却又写就了当时多少人们的悲欢离合?
国本之事,他要争;朝中党争,他要抚,矿税太监,他要召,边患四起,他要平!
如此,才是大丈夫行事,才不枉他来大明走这一遭。
“阁老,也请早些上路。”朱常洛说着。
“好,老臣在家乡等着殿下的好消息。”王家屏说完便让车夫扶着步入马车。
看着王家屏的马车渐渐远去“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能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虫,全无敌!”朱常洛轻声说着。
王安听完之后不由地也是一激灵,“这半阙词,好气魄!殿下”
那是自然,这可是那个伟人的诗词啊,朱常洛心里说道,他轻轻点头“大伴儿,走吧回宫。”
“是,主子。”
“嗯,好容易出宫一趟,路过崇文门时,去给母妃轩嫄买些东西。”朱常洛吩咐着。
“还是主子思量周全。”王安恭维着。
……
明朝时,因北京是首都,便汇聚了天下商货。北京同时也是全国最大的商业贸易中心。
自明朝中期起,正阳门内外和崇文门外发展成为北京地区最大的商业区,涿州的贡米,米酒等均通过水路运到崇文门,交税之后再送送往京城。
朱常洛跟王安一起步入到一家首饰店,准备为王恭妃跟云梦公主朱轩嫄挑选一些饰品。
“老板,这金镶玉日月纹掩鬓还有这个玉花簪子多少钱?”
“哎呦,公公真是好眼力,这两个都是店里才新到的货。一共收您五十两银子怎么样?”老板笑盈盈地恭维了起来。
按照前世的见面砍一半的原则,朱常洛说着“老板,您看我是好糊弄的人?!这两个最多二十两银子。”
老板一听朱常洛的报价“公公,您看看这个掩鬓跟玉花的工艺,都远远超过二十两啊。”
“哦?老板,我就问一句二十两您卖不卖?”朱常洛问着
“公公,这……”老板也害怕得罪了眼前宫中之人。
朱常洛见老板还在犹豫,便假装抬腿离开。
“哎!公公,您别走啊……”老板看朱常洛准备带着王安要离开,就慌了神,赶忙招呼朱常洛别走。
此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说“老板,您卖给我吧。”
注释1.王家屏是隆庆二年(1568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预修《世宗实录》。万历时,迁侍讲学士,擢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预机务。每议事,秉正持法,不亢不随。万历十四年(1586年),回家丁忧。万历十七年(1589年),服除后以礼部尚书入阁。万历十九年(1591年),升任内阁首辅。次年以请立太子忤明神宗,引疾致仕。万历三十一年(1604年),王家屏病逝于山阴家中,终年六十八岁。追赠少保,谥号“文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