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如今乱做一团啊,主子。”王安忧心忡忡地对朱常洛说道。
朱常洛听到之后放下手中的书,对王安说道“大伴儿,我知道你忧心朝局。”
“眼下,你我已经给它添了一把火,至于这把火烧到谁,就不是你我所能筹谋之事了。”
“主子说得是,奴才有些过虑了。”王安听完朱常洛的解释之后,恭维地说着。
“不打紧的,如今就看我父皇,还有王阁老死撑到什么时候了。”说罢,朱常洛抬头望向窗外,紫禁城的夜色沉寂如水,仿佛要将一切事物都吞噬进去。
.......
当晚,王家屏府邸。
这几日朝堂众臣,与王家屏学生许志恒陈景禧的轮番劝阻,都使得王家屏对于‘三王并封’一事,产生了极大地动摇。
回想自己前任首辅张太岳,在身故之后,人亡政息,就连自己的儿子都被逼死的结局。又回想起申汝默虽小心谨慎,在皇帝与朝臣之间小心维持,可最终还是因“国本”之争,无奈告老还乡。
自己接替申时行掌管内阁,同样如履薄冰,但此次“三王并封”一事,已经将他与朝臣彻底隔绝,如果再失了圣眷,那么留给他最好的结果也只有是告老还乡罢了。
幕僚贺尔谦,看出了王家屏内心的挣扎,上前劝导“阁老,如今看‘三王并封’一事,阻碍甚大,如果再贸然实行,恐遭反噬啊。”
“我知道阻碍甚大,看今日如雪片般的奏疏,看午门之外围堵我的一众官员,‘三王并封’一事只怕是得要无限期的推迟了。”说完王家屏又是一声长叹。
最近几日的风波,让王家屏原本还有几缕黑发的白头,这几日已经全部变成了白发。足见,他内心的心理压力之大。
“去取笔墨来。”王家屏嘱贺尔谦道。
“是,阁老,我这就去准备。”贺尔谦应声而去。
“‘三王并封’无限期推迟,既不能指责圣上,又不能触怒群臣,这个骂名就由我来担一担吧。”王家屏吩咐完贺尔谦之后,悠悠说道。
“至愚极陋,浅见寡闻,不自量力,欲以区区至诚感动天地,避要功好名之嫌,而一时登对欠详,心思未到,以致外廷疑议转生,连日喧哗不定.......”
.......
翌日
“主子,主子,王阁老上疏了。”张诚捧着王家屏的奏疏快走入到殿内。
“他说了些什么?拿来朕看看”万历皇帝,这几日也被抗议的奏疏搞得焦头烂额,虽然他下了手谕希望转移朝臣的注意力,但收效甚微,朝臣们依旧不依不饶地集火王家屏。
万历皇帝接过奏疏便看了起来。
当天看到王家屏在奏疏之中写道“彼一时寮采既不在前,书籍又无查考,止据臆见,匆匆具答,虽首尾词意主于册立一说,而不合拘守阁中故事……伏乞天恩,容令认罪改正。”
王家屏的奏疏将此次“三王并封”之事的罪责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说自己在献策的时候,自己个人的主观臆断,匆匆回答了万历皇帝的问询。祈求万历皇帝能够宽容自己的罪过,给自己一个机会得以认罪改正。
但万历皇帝却并不买王家屏的帐,自张居正去职之后,万历皇帝对于权力的掌控欲,已经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荒唐!朕乃是天子,被自己的臣子所胁迫,污蔑歪曲祖宗之法,这让朕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王家屏这份奏疏想要自己包揽错误,他如此上奏,又将朕置于何地?!”
张诚在一旁解释道“主子,王家屏也是实心办事之人,主子昨日没去午门,一众官员将我和内阁官员围了起来,若不是王阁老与官员们唇枪舌战,奴才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能回来见到圣上。”
万历皇帝早已经听说了前日在午门发生的啸聚宫门事件,如果没有王家屏的得力处之,此事不会如此快的平息下来。
面对滚滚民意,万历皇帝不得不慎重考虑收回‘三王并封’的旨意,“张诚,朕做错了吗?”万历皇帝又问起了张诚。
“回主子,满朝诸公皆以为‘三王并封’之事为主子儿戏,又有几人知道主子的苦心,“立嫡立长”祖宗之法早已写名,主子不过是想等嫡长子罢了。依奴才看,满朝诸公皆是目光短浅之辈。”张诚开始回护起了万历皇帝。
“哈哈哈,你这么一说,朕心甚慰啊。”万历皇帝听完,张诚的找补之后不由地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先将三王并封之事,搁置几天。”万历皇帝叮嘱张诚,虽然张诚的给万历皇帝所找的台阶,万历皇帝非常欣慰,但是万历皇帝深知,“三王并封”之事已成定局,只能无奈再搁置几天,观察一下朝臣的反应。
看到万历皇帝并没有收回成命,朝中大臣们依然坚持不懈的书写着各种奏疏。
王如坚,朱维京的之事对于他们的恐吓,并没有让这些大明的官员们被吓到,加上万历皇帝迟迟不表态,更加激发起了大明官员们的斗争精神。
终于在万历二十二年的四月初十,宫中传来了万历皇帝的谕旨“既是如此,俱不必封,少候二三年,中宫无出,再行册立。”
“阁老,阁老,圣上发下谕旨啦。”张诚走入内阁,抢着跟王家屏说了起来。
王家屏接过谕旨之后,其他两位阁臣赵志皋,张位也一同凑了过来。
当看到万历皇帝谕旨的内容之后,赵志皋,张位齐齐向王家屏恭贺了起来。
“恭喜阁老,‘三王并封’一事可以就此揭过了。”
王家屏看到谕旨的内容之后,也不由地怔了怔“圣上圣德。”说罢,便向万历皇帝居住的方向行礼。
待张诚走了之后。
赵志皋,张位又再次将王家屏围了起来。
“阁老,此次若没阁老上疏,包揽全部罪责,恐怕圣上那边还会坚持很久。”赵志皋分析道。
“是啊,阁老,圣上的这道谕旨,终于可以让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了。”张位紧接着说着。
王家屏并没有多说些什么,“画上句号,只怕是不可能啊。最多只是一个只是一个逗号啊。”说罢,他便朝内阁之外走去,步履沧桑。
“汝迈兄,这?”张位一时没有明白王家屏话语中的含义,只能略带疑惑的问着赵志皋。
“阁老所言不错,圣上虽然暂停了‘三王并封’之事,但国本依旧要等二三年……”赵志皋不无深意地说着。
是啊,“三王并封”一事中止了,可国本呢?
……
“殿下,臣有一件喜事告诉殿下啊。”焦竑高兴地步入文华殿之中。
“何事?让师傅如此高兴”朱常洛,虽然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但还是向焦竑问道。
“臣为殿下贺,圣上今日传下谕旨,中止‘三王并封’一事了。”
“父皇中止‘三王并封’了?这可是一件大喜事。”听完焦竑的回答,朱常洛十分开心,自己殚精竭虑数日,终于有好消息传来。
“是啊。殿下,圣上中止‘三王并封’,郑贵妃他们也没有从中获得什么好处。这是最理想的局面了。”焦竑继续说道。
“只是可惜朱维京,王如坚二人因此次此次之事,而罢官充军。”朱常洛感叹道。
“焦师傅,上次的银两可有送到他们家中去?”朱常洛问焦竑。
焦竑回道“都已经送过去了。”
“那便好,那便好,若他们家人再因此事而受苦,我心中如何过意得去?”朱常洛听完焦竑的回答之后,内心逐渐踏实了下来。
焦竑先向朱常洛行了一礼,“我代他们二人的家属谢过殿下了”接着说道“只是有一点,此次圣上依然要等两三年,再议国本。”
朱常洛赶忙扶住焦竑“师傅,这都是我份内之事,没有将他们二人救下来我懊悔不已啊。”
“此次‘三王并封’是已经告一段落了。今后国本之事只会更加的白热化,就算我们不争,郑贵妃他们也会参与进来。”朱常洛一针见血的总结着。
“殿下,当早做打算。”焦竑提醒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日后少不了要找焦师傅商议对策了。”朱常洛,并没有轻视郑贵妃,历史上即便是朱常洛继位之后,仍在后宫中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同时,他也深刻的意识到,斗争的困难性与艰巨性。
挫败了万历皇帝的“三王并封”之举,同时也是第一回参与到明朝朝堂之争,给他积累了新的斗争经验。
在他看来,即便万历皇帝久不视朝,但万历皇帝的权柄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太多的削弱。此次通过群臣施压,最终迫使了万历皇帝作出了让步。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那么万历皇帝的计划就有施行的可能。
……
当天,王家屏回到家中之后。
王家屏步入前厅,此时贺尔谦早已等候其中,“阁老,您真准备告老还乡?”对于王家屏的决定,贺尔谦不甚理解。
“是啊,今日圣上颁下谕旨,着停止‘三王并封’的事宜。”
“这是好事啊,阁老,若没有您在圣上与朝臣之间斡旋,局势不会这么快的平息下来的。”贺尔谦说道。
“我也知道这是好事,此次圣上只是停止了‘三王并封’,但对国本一事,又要延迟二三年,这二三年之中又有多少变故?”王家屏解释了起来。
“阁老,所思甚远。”贺尔谦向王家屏躬身行礼。
王家屏感慨的说着“在这个位置,你所思不能不远啊。世人皆以为内阁首辅权柄巨大,又有几人知道这个位置的辛苦?我既不能违背了圣上的意思,又不能让这些外廷之臣觉得我只是一味的逢迎,如同在钢丝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阁老……您从政已有三十余年,如此放弃,您甘心吗?”贺尔谦虽然知道王家屏早已萌生退意,但还是想再劝解一次。
“谁会甘心啊,我又怎么会甘心,以这种方式退出。可国本之事绵延已久,皇长子历经万难才堪堪出阁读书。此次圣上又将国本之事延后,我想圣上也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圣上拖延也就罢了,最后这骂名还得我来背。”
王家屏终于将自己内心所想和盘托出。他对于万历皇帝的所做所为感到了深深的失望,他当下并没有失去万历皇帝的圣眷,但国本之事,已将他所有的政治抱负浇灭。
如今的王家屏,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能够早日脱离苦海。
眼见,王家屏去意如此坚决,贺尔谦便不再劝解,“阁老,准备何上上奏请辞?”
“过几日吧,上书之前,我想先见见陛下。”王家屏说道。
此时,贺尔谦内心生出了一个大大地疑惑“万历皇帝,不视朝已久,他会破例见王阁老吗?”
看到,王家屏胸有成竹的样子,贺尔谦也只能随声附和着。
……
翌日
“张诚,我想面见圣上。”王家屏对张诚说道。
“阁老,您又不是不知道,圣上已经多年不见外臣啦,有什么事,您告诉我,我转告圣上。”张诚听到王家屏的要求之后,面露难色。
“无妨,你去告诉圣上,我准备上书请辞,请圣上能够再见我一面。”王家屏平静如常的说出来,犹如又扔出一颗炸雷。
“哎呦,阁老,您这是胡说些什么,您是国之栋梁。‘三王并封’一事不是已经揭过了吗?”张诚听到王家屏准备请辞赶紧又安慰了起来。
“我意已决,张公公,你去向圣上禀告吧。”王家屏坚决地说着。
“这……”张诚见到王家屏如此坚决,只能一甩手,匆匆地向乾清宫走去。
“主子!主子!”张诚一边走一边喊。
“怎么?还有朝臣议论‘三王并封’?”万历疑惑地问道。
“启奏主子,王阁老他…他…”张诚紧张地说着。
“他怎么了!”万历一听是王家屏的消息,也由不得紧张了起来。
“他准备上书请辞!”张诚躬身跪倒在地。
注释1.岳元声,岳飞十八世孙、岳珂之后。早年姓乐。万历十一年(1583年)癸未科进士,初任南直隶旌德县知县,改北直隶大名府教授。后迁国子监助教,升国子监丞,历官工部侍郎,因争三王并封,又极论关白之乱,忤旨,削籍归。《明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