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感到震惊的原因是,他没想到只有十二岁的皇长子已然如同一个政治老手一般,甚至在朝堂这盘棋局之中,朱常洛甚至有可能已经是执棋者而非棋子的存在。
老朱家的政治基因,在这位皇长子的身上得到了延续。虽然皇长子刚刚出阁读书不久,但假以时日,这位皇子的成长,也不由地让骆思恭感到毛骨悚然。
另一方面,看朱常洛问骆思恭是想成为万通,还是想成为陆炳,实则是在问骆思恭是想站在哪一边。
万通乃是成化年间的锦衣卫指挥使,此人是万贵妃的弟弟,成化中后期依靠太监汪直才谋上了锦衣卫指挥使之位。
但万通在任期间,锦衣卫被东厂西厂压制,表现平平,宪宗驾崩后,万贵妃也失了圣眷,万通更难逃罢免的命运。
陆炳则是嘉靖皇帝潜邸时的老人,他与嘉靖皇帝同喝一个乳母的奶水长大,更在嘉靖南巡时将嘉靖皇帝从火场中救出。
陆炳自嘉靖十八年至嘉靖三十九年任职锦衣卫指挥使,任职长达二十一年,若非最终陆炳病死在任上,想必他任职的时间只会更长。
他任职期间,锦衣卫的势力完全压过了东厂,而他的才能也受到了许多人的称赞。就连肩负两京一时三省的大明举重冠军,严世蕃也忍不住的夸赞过,“谓天下之才,惟己,与陆炳,杨博为三。”足见,陆炳为官的厉害之处。
骆思恭跪在地上,面对朱常洛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思索之间,他又想到了,早年间的家道中落,自己参加武举,又蒙袭才堪堪走到了锦衣卫千户的这个位置。
在这个位置之上,他怀疑过,他怨恨过,但他只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尽管他为人忠直,但他也不得不收敛起秉性,生活早已将他打磨的失去了棱角。
在他万念俱灰,自视有一腔抱负,但只能在诏狱之中蹉跎岁月的时候。也许是命运,让他在这个时间遇到了朱常洛。
过了片刻,骆思恭头重重得磕到了地上,“微臣不才,若皇长子不弃,臣愿为陆文孚。”
“哈哈哈,好。骆千户,你只管尽心办差,我给你个锦绣前程又何妨?”朱常洛听到骆思恭的回答之后发了爽朗的笑声。
说着,朱常洛起身将骆思恭扶了起来。
“骆千户,今日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朱常洛说着,便将焦竑所写的跋文拿了出来。
“锦衣卫刺探天下时,想必在京师有不少或明或暗的探子吧。”
骆思恭点了点头,说道“殿下,所言不错,京师之中确实有不少锦衣卫的探子。”
“这些探子,骆千户能调动多少?”朱常洛问道。
“很…很少…”骆思恭支支吾吾的说着。
“无妨,让这些探子将这份跋文给散到京师的大街小巷上。”朱常洛说着就将手中的《忧闺范议》递给了骆思恭。
朱常洛又让王安拿出了二百两银子,一并递给了骆思恭。“殿下这…”
“强将手下无弱兵,不能只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不吃草,你说是吧,骆千户?”朱常洛笑吟吟的对着骆思恭说着。
骆千户尴尬的笑了笑说“殿下,说得对,臣代手下的儿郎谢过殿下。”
“哈哈哈,那我就恭候骆千户的好消息了。”朱常洛轻笑了一声。
“微臣定不辱使命。”说罢,骆千户躬身行了一礼,就退出了厢房。
“殿下,咱们也回宫吧,免得让恭妃娘娘担心。”王安问道。
“好,走吧,大伴儿。事情也办完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朱常洛松了一口气说道,说完二人也走出了茗品阁,向着皇宫走去。
……
“麻六,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骆思恭对着麻六说道,麻六是骆思恭的心腹之一。
“是,卑下,这就去办。”
“嗯,办得隐蔽些,若出了岔子,提头来见!”骆思恭警告了一句。
“千户放心,若出了岔子,不用千户动手,我自己来。”麻六领命而去。
隔天清晨,京师的大小官员,居民门口都被散上了《忧闺范议》,一时之间整个京师议论纷纷。有议论郑贵妃做《闺范图说》就是图谋不轨的,有说王锡爵任由局势失控的,
不多时,万历皇帝看到了这份《忧闺范议》,看过内容之后,万历皇帝愤怒地喊着“张诚,张诚!”
“这份《忧闺范议》,你看过了吗?!”万历皇帝厉声问着。
“回…回主子,看…过了。”张诚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说错一句话,再让万历皇帝暴怒了起来。
“好个《忧闺范议》,好个《忧闺范议》,朕还没死呢!他们安敢如此!他们安敢如此!”万历皇帝继续咆哮着。
“查!张诚去给朕查!究竟是何人写的这《忧闺范议》,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朕找出来!”
“是,奴才这就去。”张诚赶忙说道。
“另外,去一趟景阳宫,看看朕的皇长子。“燕山朱东吉”?哼!”万历皇帝冷哼一声,果不其然,万历皇帝将朱常洛纳入到了怀疑名单里。
“主子,奴才记下了,奴才这就去。”张诚战战兢兢的说着。
不多时,张诚领着一帮太监,来到了景阳宫。
王恭妃看到张诚之后,也颇为诧异“张公公,不在皇上身边伺候,怎么来到这景阳宫了?”
张诚向恭妃行了一礼,“娘娘,奴才奉皇上谕旨来探望皇长子。”
“来看常洛?张公公莫非皇上不准备让常洛继续读书了?”王恭妃一听到张诚说来探望朱常洛,也不由地紧张了来。
“娘娘,并非为了此事,娘娘请速将皇长子请出来吧。”张诚催促着王恭妃。
王恭妃不敢耽搁,赶忙命人将朱常洛请了出来。
朱常洛见到张诚之后,也不由地“大惊失色”。
“张公公来景阳宫,所为何事?”朱常洛问道。
“殿下,可识得此物?”张诚直接将清晨在京师散播的《忧闺范议》拿了出来。
朱常洛接过《忧闺范议》,看完内容之后,顿时睁大了双眼。
“张公公,这…这…究竟是何人所做,竟然如此污蔑父皇,还妄议朝政,最可恶的是,竟然还要假托‘燕山朱东吉’之名。”朱常洛脸色显得十分慌张。
说完,朱常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张公公,我知父皇虽来对我不喜,但我对父皇并无半分不敬之意,若没有父皇准我出阁读书,只怕我连这景阳宫都走不出。”
这份《忧闺范》议,究竟是哪里歹人所做,还望张公公早日查清,还我清白。”说完,朱常洛的眼角滑落了几滴晶莹的泪水。
张诚眼见朱常洛跪倒在地,赶忙将他扶起“殿下这是做什么,这真是要折煞老奴了。”
“殿下放心,老奴定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还殿下一个清白。”
“如此,便有劳张公公了。”朱常洛又向张诚深深行了一礼,只是在他低头之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请殿下安心读书即可。”张诚说完便带着一众太监离去。
“张公公留步。”朱常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出声喊住了张诚。
“殿下,还有何事?”张诚停下了脚步,转身对朱常洛说道。
“诏狱之中所关押的王应乾,请张公公照拂一二,若定要用刑,还请张公公手下留情。”朱常洛说道。
“殿下认识王应乾?”张诚好奇的问了起来。
朱常洛摇了摇头说开始信口胡诌了起来“我听说讲官们说起过这个人,说他在大兴县吏治斐然,颇有几分海瑞之风,是个能吏。所以才想着让张公公…”
“老奴记下了,殿下,若无其他事,老奴先去向皇上复命。”张诚说道。
“请。”朱常洛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看着张诚领着太监们渐渐的走远。
见到张诚走后,王恭妃担忧地问朱常洛“我儿,发生了何事?”
“母妃莫要担心,张公公奉皇上谕旨来探望我的学习进展。”朱常洛说道。
“唔…那就好,那就好,你都不知道张公公领着一群太监冲进景阳宫的时候,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王恭妃轻拍着自己的胸口说着。
但转瞬间王恭妃又换上了一张严肃的面容“既然你父皇问你的学习进展了,母妃也问问你的学习进展。”
朱常洛暗暗叫苦,果然女人心就像八月的雷雨天,刚才还晴空万里,准瞬间就能阴云密布落下几道电光。
“母妃,近来孩儿确实有所懈怠学业,还望母妃莫要责罚。”朱常洛只能恭恭敬敬的站好,对王恭妃说着。
“那还不快去学习,今日的作业是抄写《大学》?我儿再多抄写十遍。”王恭妃化身鸡娃的老母亲,便开始给朱常洛增加业务量。
朱常洛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是,母妃,孩儿这就去写。”
王恭妃看到朱常洛离去的身影,满意的点了点头。
……
不多时,张诚回到了乾清宫复命,“主子,老奴去看望过皇长子了。”
“他表现的如何?”万历皇帝问道。
“老奴去到景阳宫后,将《忧闺范议》拿给皇长子看过后,皇长子立即下跪以泪洗面,言辞恳切,不似有假。”张诚恭敬地说着。
“嗯,看来是朕错怪朕的皇长子了?”万历皇帝双手背到身后,开始缓缓踱步起来。
“老奴也以为皇长子的性格不像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的人。”张诚回道。
突然殿外,有喊声传来“都让开,我要见皇上。”
在门外伺候的太监苦苦的劝道,“贵妃娘娘,您不能进去,皇上正在商议大事。”
“都让开!”郑贵妃厉声说道。说罢,便不理会太监的阻拦,分力推开殿门,正见到万历皇帝跟王安说话。
“皇上~皇上可要为臣妾做主啊。”郑贵妃一进入大殿之后,就梨花带雨得哭了起来。
“爱妃,爱妃,这是怎么了。”万历皇帝见到郑贵妃哭了起来,也顾不得跟张诚再多说些什么,赶忙来到了郑贵妃的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臣妾…臣妾听说,今日朝中出现一份妖言惑众的传单,传单竟然…竟然说,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与人结党。”郑贵妃一边哭一边说着。
“爱妃莫哭,爱妃莫哭。朕已经命东厂,锦衣卫,以及五城巡捕衙门,即刻行动,务必要找到此次妖言惑众的‘书主’名讳。”万历皇帝一边帮郑贵妃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一边对着张诚使了一个眼色。
张诚行了一礼,就心领神会的退出了大殿。走出大殿之后,张诚的干儿子毛寿宁已经等候多时,“义父,现在我们怎么办?”
张诚思索了一阵,“东厂,锦衣卫以及五城巡捕衙门传来消息之前,你先陪我走一趟诏狱。”
毛寿宁点了点头,恶狠狠地说着“义父,诏狱那种藏污纳垢之地,何必让您亲自跑一趟,要动谁跟儿子说,儿子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张诚敲了一下毛寿宁的脑袋,“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你也长长脑子。眼下王应乾,戴志衡二人还能不出事,咱家也去一趟诏狱。”
毛寿宁干笑了两声“儿子,不是不想让义父身子脏了。那儿子在前边领路。”说完,就从一旁的太监的手中抢过一盏灯笼,在前领路。
张诚,毛寿宁来到诏狱之后,吩咐道“一会儿,戴志衡跟王应乾分开审。我来审王应乾,你来审戴志衡,记住切莫闹出人命!”
毛寿宁恭敬地说着“儿子记住了,请义父放心。”
张诚命人将王应乾带入审讯室,“王大人,咱家奉皇上谕旨前来调查,希望你配合。”
身着囚服的王应乾苦笑一声“事情还有什么需要的调查的吗?”
张诚将《忧闺范议》扔到了地上“你自己看看吧。”
王应乾捡起在地上的《忧闺范议》,看了起来。看完之后,王应乾说道“这位公公,这份跋与我何干?”
张诚大怒道“与你何干?王大人若没有你与戴志衡上疏在前,这份传单传单会出现?!你究竟受了何人指示?”
王应乾急辩道,“我乃万历十七年巳丑科进士,是天子的门生,若要说背后的人,那便是皇上!”
“好,好,好”张诚被气得连说三个好字,“给我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