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乾拿着手中的《闺范图说》翻看了起来,越看他越觉得书中的内容与他之前记忆中的《闺范图说》内容相去甚远。
他眉头紧锁,国本之事,事关大明社稷安危。这本《闺范图说》以明德皇后为始,却将郑贵妃作为结尾,中间所夹带的全是顺天府附近有名的贞洁烈妇。加上这本书的作者“贵妃郑”,似乎都无在彰显郑贵妃的影响力。
王雪尧看到父亲的神色越来越古怪,问道“父亲,你这是怎么了?”
王应乾仿佛没有听到王雪尧说话一般,直到王雪尧连着喊了几声“父亲…父亲…”
过了半晌,王应乾才反应过来,“啊,为父看这本书,觉得甚是喜欢,雪尧这本书,先放在父亲这里,之后我再拿给你好不好?”
王雪尧听到父亲这样说,点了点头,便说道“好。”
王应乾拿着这本《闺范图书》从王雪尧的闺房出来之后,便匆匆走到了书坊。
他又将这本书《闺范图说》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前不久的“三王并封”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更是将当朝阁老逼走。
如今,这本《闺范图说》,显然是郑贵妃的又一番动作,若她再鼓动起来一番声势,不仅对郑贵妃争夺皇位有利,更对朱常洵有利。
想到这里,他心中打定主意,当即修书一封,写给他朝中好友吏科给事中戴士衡,告知他自己在民间买到了一本名为《闺范图说》的书,不日请他到府上一叙。
……
两日后
戴士衡收到王应乾的书信之后,也不曾耽搁,第二天换上一身寻常衣服就匆匆赶到了大兴县衙。
“至登兄,好久不见。”戴志衡向王应乾行了一礼。
“章尹,好久不见。”王应乾见到戴志衡同样甚是高兴。
二人一同步入县衙之后的大堂之中,宾主落座。
“昨日,我收到你的书信,信上说你收到了一本《闺范图说》的书?”戴志衡问着
“不错,我确实收到了《闺范图说》这本书,章尹你也看看。”王应乾点了点头说道,说完便起身去书房,将《闺范图说》拿了出来,递给了戴志衡。
戴志衡接过《闺范图书》之后,翻看了几页,就说道“这本《闺范图说》,与吕坤所著的《闺范图说》,有所不同。”
王应乾点头说道“不错,这本《闺范图说》,与吕坤所著的《闺范图说》确实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本书。章尹,你看这本书的作者是‘贵妃郑’,说着就指了指新《闺范图说》的作者。”
“荒唐!皇上对郑贵妃,宠幸日隆。如此她还嫌不够,竟然弄出此等荒唐文章。”戴志衡愤怒地说着。
戴志衡忧心忡忡的说“近年来,顺天府已经出现了一大批《闺范图说》,有不少书商都在行销此书。”
“至登兄,我回去之后就准备上疏皇上,弹劾朕贵妃,跟吕坤。”
“可此事,吕坤并未参与其中,会不会打击面过大了?”王应乾问道。
“哼,就算他与此事无关,少不了一个‘结纳宫闱’之罪,若不是他先写出了《闺范图说》,被人进献给郑贵妃。郑贵妃又岂能将其利用,炮制出这《闺范图说》。”戴志衡冷冷地说道。
“话虽如此,只是……”王应乾,对于弹劾郑贵妃并无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还在纠结要不要弹劾吕坤。
戴志衡见王应乾面露难色,“至登兄,你若觉得此事难办,你就自行上疏吧。我回去之后,也跟其他给事中商量一下,准备上疏弹劾。”
“好。我大明‘后宫不能干政’,郑贵妃又岂能置大明律法于不顾,如此为她造势。”王应乾点了点头说道。
“至于吕坤,我就不上疏弹劾了。”
“好。”听到王应乾的话之后,戴志衡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即便是王应乾不参与此次的弹劾,他回去之后,也要召集六科给事,给吕坤点颜色看看。
这一刻,戴志衡作为大明六科给事中的一员,灵魂附体,他向明朝历代科道言官们祈祷,回应他的是参与弹劾“内阁首辅杨廷和”的六科给事中们,当时的盛况,好不热闹,他们向戴志衡投来了微笑。
“至登兄,那我就告辞了。”戴志衡说完准备起身离开。
“好,章尹,此事虽事关国本,可还是要谨慎些为好。”王应乾说道,他还是想再劝一下戴志衡。
戴志衡点了点头说道“至登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
翌日。
王应乾上疏万历皇帝,“皇上虽无废长立幼之意,而牵于皇贵妃体貌难出之故,优游隐忍,甘以宗社为戏,不知天下者非我皇上皇贵妃之天下……臣览《闺范图说》无不是皇贵妃一面之辞,其中又有几分教女纲常?臣请皇上,早立皇长子。”
戴志衡回去之后的奏疏,则更为火爆直接剑指吕坤,说吕坤是“结交宫闱,机深志险,包藏祸心。”同时他还不忘指责万历皇帝跟郑贵妃“皇贵妃觊觎后位,动摇国本,请皇上早立国本。”
同时戴志衡回京之后,也发动了自己的其他的给事中同僚,不少人随着戴志衡的上疏,一齐上疏郑贵妃。
内阁。
王锡爵看到内阁之中堆成小山一般的弹劾奏疏,“这些都是弹劾郑贵妃的?”
“不错,这些奏疏都是弹劾郑贵妃的。”次辅赵志皋点了点头说道。
王锡爵看到这些奏疏之后,头已经瞬间大了起来,他捡起了几本奏疏,翻看了起来“明成,你怎么看?”王锡爵问起了一直未曾说话的阁臣张位。
当下王锡爵与赵志皋之间的关系日趋紧张,张位的支持显得尤为重要。
“阁老,此事显然是郑贵妃指使,著书立说,不就是在为她造势吗?”张位作为坚定的太子党,一针见血的说着。
“唔…”王锡爵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自己刚接任首辅位置不久,朝中就又为国本之事掀起了风浪。大兴县知府王应乾跟戴志衡上书,均提及了郑贵妃的《闺范图说》,自己近日也曾听说过这本书。
思索片刻之后,王锡爵说道“既然事涉皇贵妃跟皇上,我想内阁此次暂不票拟,将事涉《闺范图说》,暂时封印,同时将所有涉及的奏疏直接转呈皇上。”
“是,阁老。”赵志皋,张位躬身行礼。
不一会儿,张诚来到了内阁,他躬身向王锡爵行礼,“阁老,近日需要票拟的奏疏,可准备好了?”
王锡爵说道“都已准备好了,由程嗣出迁河南按察使,赫杰为河南监察御史,工部拨款等事宜。”
张诚点了点头,不忘吹捧王锡爵一番“王阁老,此番履新以来,朝中运转效率大大提升。”
“全赖朝中肱骨之臣。”王锡爵笑了笑,并没有被张诚的吹捧而冲昏了头脑。
“张公公,今日朝中还有一事。”
“何事?”张诚问道
“今日大兴县知府王应乾,吏科给事中戴志衡领着六科给事中上疏,弹劾郑贵妃。事涉贵妃,内阁不敢擅作主张,将奏疏一并转呈,请张公公代为转交给皇上。”王锡爵解释着。
张诚目光渐渐阴沉了起来,“弹劾何事?”
“弹劾郑贵妃作《闺范图说》,觊觎后位,动摇国本!”王锡爵说道。
“这…”张诚一时语塞,略作思忖,张诚说道。“如此,将这些奏疏都转交给我,我去转呈给皇上。”
“好。”王锡爵点了点头。
张诚走入内宫之后,喊来了他的干儿子毛寿宁
“义父,找我何事?”毛寿宁问道。
“有一项要紧的事,要你去办。”张诚神情严肃地说着。
“义父请讲。”
张诚说道“你去郑贵妃寝殿,跟她讲,朝中有人弹劾她,还指责她所做的《闺范图说》,让郑贵妃早作打算。我这边还要去皇上那边,皇上那边离不开人伺候。”
“儿子,记住了,这就去办。”毛寿宁点了点头说道。
“去吧,此时务必小心。”张诚叮嘱道。
说罢,张诚便前往万历皇帝所在的养心殿。
万历皇帝今日心情不错,正拿着毛笔在纸上书写着什么。早年被张居正跟李太后的“魔鬼教育”,让万历皇帝养成一手好字,朝中大臣也以能够获得万历皇帝的墨宝为荣。
“张诚?你来啦,看看朕今日写的字如何?”万历皇帝见张诚步入殿内问道。
张诚走近之后,仔细端瞧了起来“主子的字又精进了,观其力而不失,笔迹行云流水,苍劲有力,似已自成一派。”
“哈哈哈哈,你这张嘴啊。”万历皇帝听完之后,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主子是真龙天子,书法自然是不在话下。”张诚恭维着。
“哈哈哈…”听到张诚的吹捧,万历皇帝更加开心了。
“今日朝中可有什么事?”万历皇帝问道。
“回主子,有几件事,主子想听哪件。”张诚说道。
“你捡重要的先说说。”
“是。要说重要的便是,今日朝中有人弹劾郑贵妃。”张诚说道。
万历皇帝一听弹劾郑贵妃,一股怒火陡然而生追问起来“什么人?弹劾郑贵妃什么?”
“主子,今日大兴县知府王应乾,吏科给事中戴志衡会同六科给事中一齐上疏,弹劾郑贵妃。戴志衡的奏疏还弹劾刑部侍郎吕坤,指责他所著的《闺范图说》是“结交宫闱”。”
“拿来我看看!”万历皇帝怒斥着。
“是,奏疏都在这里了,王阁老觉得事涉皇上跟皇贵妃,内阁不好票拟,特让我代为转呈。”说着张诚便命小太监将今日的奏疏都拿了进来。
万历皇帝接过奏疏之后,便翻看了起来,不多时他就看完了王应乾,跟戴志衡的奏疏。“混账!这些人真是混账!”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张诚赶忙说道。
“主子,准备怎么办?”
“先拜驾乾清宫。”万历皇帝说道,他准备先去看看郑贵妃。
“是。”张诚说着。
……
毛寿宁来到乾清宫之后,命人通禀,不多时就见到了郑贵妃。
“贵妃娘娘,大事不好了。”毛寿宁急切的说着。
“发生了何事啊?毛公公,是你义父让你来的吗?”郑贵妃问着。
“是,义父特地命我前来,娘娘,今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毛寿宁解释着。
“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慌张?!”郑贵妃笑吟吟的问着,手上还端起了放于桌旁的茶水。
“今日,朝中有人弹劾贵妃娘娘,弹劾贵妃娘娘所做的《闺范图说》!”
“砰”的一声,茶杯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娘娘,义父还说,让娘娘早作打算。”毛寿宁恭敬地说着。
“我…知道了。”郑贵妃掩饰着自己的慌乱,“翠娥,你去给毛公公拿十两银子。”郑贵妃吩咐着翠娥说道。
“是,毛公公请随我来。”说罢,翠娥便领着毛寿宁走了出去。
……
不多时,传来了张诚的声音,“皇上驾到。”
郑贵妃领着自己寝殿之中的太监宫女齐齐下跪。
“爱妃请起。”万历皇帝扶了郑贵妃。
“皇上,今日政务已经处理完了?”郑贵妃问道。
“今日政事不多,朕今日想早点见到爱妃。”
“皇上~”郑贵妃娇嗔着。
“哈哈哈。”万历皇帝笑了起来。
“贵妃,有一事问你。”
“你可知道一本唤作《闺范图说》的书?”万历皇帝问了起来。
“臣妾知道,前日臣妾偶然所得,见到书中内容,讲述作为女儿,母亲,妻子的伦理纲常,觉得十分贴合宫中,就命人将其稍作改编,准备自己闲暇时看。”郑贵妃张口就编了起来。
“原来如此。朝中有宵小之辈,今日弹劾你,还有此书。”万历皇帝一副了然的样子。
“请…请皇上为臣妾做主啊。”说着郑贵妃潸然泪下,扑进万历皇帝的怀中哭了起来。
“爱妃莫哭,爱妃莫哭。”万历皇帝怜惜的摸了摸郑贵妃的脸庞。
“张诚!”
“主子,奴才在。”
“王应乾、戴士衡假以建言报复私仇,妄指宫禁,干扰典礼,惑世诬人,捏造书词,摇乱人心,拿入诏狱!”
注释1.吕坤,字叔简,宁陵人。万历二年进士。为襄垣知县,有异政。调大同,征授户部主事,历郎中。迁山东参政、山西按察使、陕西右布政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居三年,召为左佥都御史。历刑部左、右侍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