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在沃尔夫冈兵工厂的食堂里回荡，仿佛要掀翻整个屋顶。

　　麦酒焦香、肉脂与廉价烟叶发酵出刺鼻的暖气，伴随着粗犷的笑声和此起彼伏的碰杯声。

　　大量的啤酒桶被码成矮墙，静静立在餐桌边，食堂的员工和自愿帮忙的工人家属们，端着一盘盘冒热气的菜肴，穿梭在喧嚣的人群中。

　　“咚！”

　　丽塔和孙茹吃力地将一盘烤猪肩端到餐桌上，几滴棕褐色的奶油酱汁溅到桌面，变成一串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斑点。

　　“你们先坐下吧，忙活了那么久，吃一些东西。还有什么要上的菜，等下我去拿。”

　　比安卡正要起身，肩上一左一右两只温软的手便把她钉回椅子。

　　“小姐，你不能走，”丽塔咯咯咯笑道，“今天的宴会，你可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就是，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哪有让主角离开的道理？”

　　见比安卡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孙茹蜻蜓点水地在她左脸颊亲上一口，随即笑着跑开。

　　”好啊，孙茹你学坏了，谁教你变成这样的？“

　　“你猜？”趁比安卡转头的机会，丽塔狠狠亲上比安卡另一侧脸颊，随后同样笑着躲开比安卡报复的小手。

　　”你们什么时候养成的默契？“

　　“好了，我来说两句。”

　　平日里一丝不苟、时刻板着脸的海因里希，此刻却红光满面，明明还没喝酒，就有了几分醉意。他高举一杯啤酒，走到临时搭建的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沃尔夫冈的全体员工，特别是今年新加入我们大家庭的朋友们，”

　　海因里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依然力道十足，盖过了大部分噪音，

　　“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沃尔夫冈，从那些老牌厂商嘴里硬生生抢下了华国的百万订单！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绩，是对大家这段时间努力奉献的最好肯定，也是沃尔夫冈兵工厂更加辉煌未来的前兆！

　　别的我不多说，来，大家干杯！”

　　底下工人们哄笑一片，纷纷举起酒杯，啤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粗犷的笑骂声，空气中弥漫着麦芽的香气。

　　比安卡坐在主宾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高脚杯，只见她优雅地取出手帕，擦去嘴角的泡沫。

　　相比众人恨不得掀翻屋顶的闹腾，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冷静的审视。

　　接过孙茹倒的龙井，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像极了此刻她复杂的心绪。

　　“这是谁的功劳？！”海因里希挥舞着手臂，脸上的肌肉因为笑容而有些僵硬，但那份发自肺腑的喜悦却是真真切切的，“是我的女儿——比安卡！”

　　他指向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比安卡，那眼神中充满了骄傲、溺爱，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比安卡优雅地站起身，向着四周的视线微微颔首，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接下去一段时间，工厂会格外繁忙，想要保质保量完成订单，给客户留下好口碑，还要仰仗全体员工的努力！对此，我宣布，之后三个月，所有人工资翻倍发放，大家说，好不好？”

　　比安卡的话犹如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所有人的情绪——

　　“比安卡小姐万岁！”“沃尔夫冈兵工厂万岁！”

　　“比安卡！我的女儿！你是我的骄傲！”

　　“行了，父亲，你今天已经喝不少酒了。”

　　比安卡伸出手，抢先一步夺过海因里希的啤酒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今天你不能再喝酒了。”

　　“别啊——”见比安卡往啤酒杯倒满龙井茶，海因里希老脸一垮，

　　“这东方小树叶究竟有什么魔法，让你这样欲罢不能。”

　　“什么树叶，这可是上好的茶叶。”

　　“喝茶不应该喝加奶加糖的红茶吗？”

　　“父亲，糖水同样对你的身体不好，尤其是今天——”

　　比安卡指着海因里希盘中奶香扑鼻的煎牛尾，“你已经摄入太多热量，煎牛尾可是要用到大量的黄油。”

　　见父亲闷闷不乐的样子，比安卡只好缓和一下语气，

　　“父亲，不是我不近人情，去年你突发昏迷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

　　我吸取了教训，不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我想成为你事业上的小棉袄。

　　如今沃尔夫冈兵工厂蒸蒸日上，闺女也争气能干，哪怕你不在乎早点去见上帝，闺女也想多孝顺你几年呢。”

　　眼见比安卡几句话就把海因里希哄得找不到北，孙茹有些忧虑地看向丽塔，

　　“丽塔，虽然兵工厂拿下了大单，但是小姐一挥手就多发出去三个月工资，是不是有些奢侈……”

　　“多发三个月薪水，是经过财务部门严谨计算的，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经济上的最优选。

　　我们和华国人签订的交货合同，交货越快，支付的价格也越高，他们真的非常急需各种军火。”

　　孙茹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看向比安卡，“比安卡……”

　　“怎么了？”

　　“海森堡大学那边……”

　　“啊，这个事情回去再聊。”

　　提起此事，比安卡一时没了吃饭的心思。当初答应孙茹帮她重返大学，如今也到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德国大学每年两次入学季，远东之行时孙茹回了一趟家，也准备好了报名相关资料，也该重新入学了。

　　“比安卡，您似乎并不高兴，是这笔订单的数额没让您满意吗？或者是孙小姐打扰了你的心情？”

　　雅各布看着一脸思索的比安卡，有些关切地问道。

　　比安卡转过头，看向雅各布和布尔施泰因。作为沃尔夫冈第一款坦克的功臣，两人被海因里希邀请坐到首桌，自然注意到比安卡的异样。

　　比安卡轻轻摇了摇头，不想打扰几人的兴：

　　“高兴？当然高兴。只是除了眼前的胜利，我在考虑更长远的事情。”

　　比安卡心里盘算了一遍，沃尔夫冈这次中标的项目份额有九十多万，听起来确实是一笔巨款。

　　但她心里清楚，这笔钱有多烫手。

　　捷克斯洛伐克的经济危机在1934年达到顶点，哪怕如今过去三年，捷克斯洛伐克的经济都没能彻底走出萧条。

　　政府和华国签署如此巨大的军火合同，通过贷款的方式放水，显然是想通过军工业把钱发给上游，刺激配套的钢铁、冶金、机械、化工等行业。

　　对捷克政府来说，这笔钱必须要烂在国内经济这口锅里，而自己答应孔祥熙的巨额回扣，需要从军需订单中扣除，无疑是和捷克政府对着干。

　　除了要填饱孔祥熙，自己还要留足研发资金。

　　间战期各国的坦克都在摸索发展方向，具体进步速度并不快，所以自己才能凭着先进的坦克设计思想和落后的民用拖拉机技术，拼出一款适用东亚地区的外贸特供坦克。

　　一但二战爆发，坦克短短几年就从几吨重的小拖拉机变成几十吨的战争机器，不提前储备技术、打好基础，就跟不上德国未来的战争需求。

　　“雅各布，这次坦克订单的利润，如果全部留在你们部门，你有没有信心研制一款十五吨级的坦克底盘？”

　　“不可能，不可能，”雅各布一听，头摇地如同拨浪鼓一般，

　　“坦克吨位的增加可不是搭积木，从八吨跃升到十五吨，动力是第一个无解之题。”

　　雅各布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刀一样扎心，

　　“我们生产的60马力发动机，推动八吨车体已是极限。

　　十五吨，需要至少150马力。斯柯达能生产，但他们肯定优先给自己的坦克项目使用。

　　哪怕愿意卖给我们，价格也不便宜。

　　至于自主研发，光是曲轴和连杆的锻造与热处理工艺，没个几年时间就不可能搞明白。”

　　“还有传动系统。”布尔施泰因接过话茬，

　　“十五吨坦克的扭矩远超我们当前技术的承受极限。我们必须使用中碳合金钢整体淬火。

　　这意味着，从炼钢配方到热处理车间，全部要换成新材料、引进新设备。

　　而我们，连一个像样的金相实验室都没有。”

　　“最后是加工能力。”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加工坦克变速箱壳体，需要大型龙门铣床。它的地基要挖三米深，用电量能点亮半个街区！

　　这样的专业设备目前只有斯柯达和CDK等少数工厂拥有。”

　　“停停停——”两人还想再说，却被海因里希打断，海因里希瞪了比安卡一眼，一脸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不是工厂，按你们的说法，这是一个无底洞，把我骨头榨油搭进去都不够。”

　　“父亲，您可别心疼钱。在生产资料上，钱花得越多，挣回来得也越多。

　　有些设备我们暂时买不起，不影响以此为目标嘛。”

　　“可万一未来国际局势降温，军火需求减少怎么办？

　　我们买了新设备，招募新工人，还欠银行大量贷款，万一以后没订单，工人的工资，设备的维护，还有银行贷款，会弄断我们资金链的。”

　　“父亲，德国和日本为了刺激经济，不断增加军工产能，扩大军队规模，为此欠了美国一屁股债。

　　如果他们不对外扩张，用劫掠来的资源偿还账单，经济就会陷入更严重的崩溃。

　　一但德国战争机器发动，您觉得捷克能置身事外吗？”

　　“英法不可能袖手旁观的，还有国际联盟，苏联也……”

　　“您看几年前日本入侵东北亚，国联做了什么？

　　意大利侵略埃塞俄比亚，国联又做了什么？

　　还有西班牙内战……”

　　“国联谴责了几国的侵略行径，还对意大利和西班牙实习了武器禁运……

　　上帝啊，西班牙的客户至今还源源不断从我们这里下单呢。”

　　海因里希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对嘛，现在的国际秩序就像一块沾了水的马卡龙，看着五彩缤纷，实际上手指一碰就塌了。”

　　比安卡拍拍手，“父亲，我说一下我接下来的想法：新坦克还是得研发起来，如果自研有困难，那就引进一款新坦克，掌握其技术，在这个基础上研发属于我们的坦克。”

　　“那么，你有什么看中的选择吗？”海因里希问道。

　　“国际上主流的工业国无非英法德意美苏日，能造坦克的再加上我们捷克，还有波兰、匈牙利、比利时几个。我最看好的其实是苏联的BT-5，可惜没有渠道联系俄国人，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卖。”

　　“比安卡，相比俄国人，我觉得瑞典会是更好的选择。”

　　布尔施泰因突然开口，

　　“瑞典作为北欧中立国，售卖坦克时不会有太多的政治要求。

　　而且他们的坦克并不比英法的落后多少，相比俄国甚至还更先进一些。”

　　“瑞典？”

　　“对，瑞典的兰德斯维克公司。”

　　比安卡点头道，“有道理，瑞典的军工也十分先进，不过我对兰德斯维克并不了解，你有什么建议吗？”

　　“兰德斯维克公司的首席坦克设计师，奥托·默克尔，他是德国人，我和他在伦敦的一次军事防务展上结实，有过一些书信交流，关于未来坦克和装甲车方面。

　　后来他去了瑞典，入职了兰德斯维克，我也因此关注了这家公司。

　　他是一个非常勤奋且有天赋的人，瑞典陆军现役的主力坦克Strv m/34正是他的作品。

　　我们的目标正是这款坦克的原型车——L-60。”

　　Strv m/38，L-60系列的坦克之一

　　“等等，这款坦克的数字是34，捷克现役的坦克好歹叫LT-35，它不会比LT-35还落后一年吧？

　　更何况我们买的还是它的原型车，而不是瑞典陆军的自用版……”

　　“父亲，你多虑了。坦克是一个复杂的系统，集成多个子系统，不是编号数字越大越先进的。”

　　“是的，厂长先生。Strv m/34只是它在瑞典军队的编号，L-60在部分技术上领先LT-35一个时代。

　　它采用的扭杆悬挂系统，其平稳性和可靠性远超LT-35的平衡式板簧悬挂。

　　L-60的装甲钢焊接和热处理技术，也优于LT-35的铆接装甲。

　　如果能消化这两种技术，那我们就不仅是买了一款坦克，更是买到弯道超车CDK和斯柯达的机会。”

　　“哈哈，我就开个玩笑。我只是心疼比安卡，你这次不会又要去瑞典出差吧？

　　刚从华国出差回来，你就去了奥地利；

　　从奥地利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坦克项目；

　　坦克项目刚结束，你就和斯柯达的人去布拉格……

　　我们上次一起吃晚饭，还是在上个月。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歇过，我担心你太累了……”

　　“其实也还好啦……”比安卡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真没那么累，父亲……”

　　“你的笑容都带着疲惫了，比安卡。”海因里希轻声说，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疼惜。

　　“哪有啊~出差的时候，都是丽塔在替我操心，我就只管谈判和宾馆里睡觉，还品尝各地不同的美食，你看我还长结实了呢。”

　　比安卡不服气地挽起袖子，学着工人们的样子用力蜷起手臂，白皙纤细的胳膊上却没有她幻想中的结实肌肉。

　　比安卡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随即抬头冲父亲吐了吐舌头，自嘲地笑道：“好吧……下次我再多吃点多练练，一定就能长出肌肉了。”

　　“厂长，这趟瑞典之行，就由我去吧。

　　比安卡小姐的劳累，大家都看在眼里。

　　正好我和奥托是旧交，相信也能谈下一个更优惠的价格。”

　　看到海因里希心疼的表情，布尔施泰因懂事地主动请缨道。

　　“嗯，那就辛苦你了。除了你，我再让经理亨特同行。

　　你懂技术，他懂商务，正好做个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