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学生并非前来指摘恩师。”许智恒,陈景禧一齐躬身行礼之后说道。
“那你二人,值此多事之秋,来趟这滩浑水做什么?”王家屏又问道。
“恩师,拥立一事,本就关乎国本。圣上如此乱命,恩师又岂能按圣上之意胡来?”陈景禧并没有回答王家屏的问题,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先前屡次向圣上呈上密揭,全他早立太子,可圣上无动于衷。”王家屏解释道。
“此番,我所呈的密揭之上,有两个方案,其一,乃是让皇长子认皇后为母,如此“立嫡立长”两难自解。”
“其二,才是你们看到‘三王并封’。即便如此在密揭之中,我也恳请圣上即便万不得已,采用此策,也要将册立时间写明,不能简单地推行‘三王并封’,可是圣上只采纳我的密揭之中的半策。”王家屏喟然长叹。
“如今朝堂混乱至此,实乃圣上一意孤行。”许智恒听完王家屏的解释之后,才知道自己的授业恩师处境如此之艰难。
万历皇帝的虽然采用了王家屏的密揭,但也只采用了半策,满朝文武不知全貌,皆以为此事乃王家屏与万历皇帝之间的密谋。
此举恰恰是将王家屏架在了群臣与皇帝之间,群臣无法见到万历皇帝,只得一股脑地将怒火倾泻到王家屏的身上,而王家屏对于这种局势,又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陈景禧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陈景禧,我知你素来纯良,老师尚在思索,你又怎么如此失态?”许智恒问着。
“我……我哭是因为,满朝文武不知道老师一番苦心,反而将这一切怪罪到老师的身上。”陈景禧一边哭一边说道。
“老师,如此下去,恐怕会招来灭族之祸,只怕后世史书上老师会遗臭万年。”陈景禧继续说着。
“你胡说些什么!”许智恒打断陈景禧的话怒斥着。
王家屏听完陈景禧的话之后,不以为怒,反而笑了出来“哈哈哈,陈景禧不愧是我的傻学生。我明明白白地向圣上呈上密揭。三番五次地进言,此事不仅圣上知道,我想皇长子也知道。”
陈景禧的哭声却更加地大了,“可老师,古语有云‘子非鱼,安之鱼之乐’,老师虽屡次进言,可他人谁又能知道老师的本心?…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老师到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王家屏听完陈景禧的话之后,才露出的一抹笑意,转瞬即逝,转而眉头紧锁,沉思了起来。许智恒赶忙在旁安慰起了陈景禧,一边安慰,一边不忘跟王家屏说
“老师,此事牵连众多,不仅关乎国本,更关乎老师的身后之命,请老师三思啊!”
……
翌日
乾清宫。
万历皇帝已经被朝臣雪花般的奏疏,逼得几近疯狂,但他仍然对礼部进行‘三王并封’一事有所期待,“张诚,礼部的奏疏呈上来了没有?”
“回主子,奴才一直盯着呢,今早罗万化已经将礼部的奏疏呈了上来。”
“好!”
“快将礼部的奏疏呈上来。”万历皇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命令张诚将礼部的奏疏呈了上来。
他翻开礼部的奏疏看了起来。
“臣罗万化奏请圣上:请将册立太子仪式与三王并封典礼,同时举行。如此以安内外。”
看完奏疏之后,万历皇帝更加怒不可遏,
“好,好,好!册立太子与三王并封同时举行?他罗万化将祖宗之法置于何地?‘立嫡’他不懂什么意思吗?要朕亲自来教他吗?庶子有长岂是他能僭越的?”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龙体重要啊,龙体重要啊”张诚苦口婆心地劝解着,这几天因为‘三王并封’的事,万历皇帝的牙疼,跟腿疾越发的严重了起来。
“他们是想气死朕吗!”万历皇帝大吼了起来,再次将奏疏打散了一地。
“张诚,这几日内阁如何?”万历皇帝又问起了内阁的事宜,这个时候,他迫切地需要内阁出面来帮助他吸引火力。
“回主子,前日朝中大臣们将王阁老的私邸围了起来,想要讨要说法。赵志皋,跟张位均未表态。”张诚回应着说道。
“满朝文武,只有王阁老一人吗?”万历皇帝呢喃起来。
“张诚,拿着朕的手谕,去趟内阁。”万历皇帝拿起御笔,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是,奴才这就去。”张诚领命而去。
……
内阁
今日一早,王家屏就赶到了内阁之中。
“‘三王并封’一事,二位怎么看?”王家屏问着赵志皋,张位二人。
“阁老,‘三王并封’一事断不可行。”张位向王家屏及赵志皋行礼之后说道。
“阁老,满朝非议啊,礼部仪制司主事张纳陛,工部都水司主事岳元声,光禄寺丞王学增,还有翰林院编修周应宾……还有众多官员纷纷上疏,都说皇长子当立,三王并封不可许。”赵志皋又向王家屏全解道。
“还有一事,阁老前日,朱如京,王如江二人因言而被圣上罢职充军,此事…”对于这件事张位也向王家屏提出了异议。
“圣上如今正在气头之上……我等皆为圣上办事,此事容后再议吧。”王家屏虽然十分同情朝臣因“三王并封”而受此无妄之灾,但面对处于暴怒状态的万历皇帝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将此事暂时先搁置起来。
就在三人正在商议的时候。
“王阁老,王阁老”
张诚拿着万历皇帝的手谕匆匆走入到了内阁。
“张公公,发生了何事?”王家屏开口问道。
“阁老,圣上知你不易,特命我带来了圣上的手谕。”
王家屏接过万历皇帝的手谕,就看了起来。
“元辅反复劝朕早行册立之典,此原是朕去岁之命,有何可疑?但恐违背祖训,日后事情难处,故将三皇子暂而并封。”
“随该元辅再引前代之例,欲令皇长子先拜嫡母,随行册立。朕非不嘉其苦心,但思以伪乱真非光明正大之道。”
“今外臣重复争论,不知朕是何主意,深可痛恨。”
“卿等辅弼亲臣,岂不知朕心,何故乃为人言疑阻,不肯担当!倘有后悔,将何以处?朕为天下主,无端受诬,卿等何忍见之!”
万历皇帝的手谕中,一方面夸赞了王家屏,说王家屏引用前朝事例,想让皇长子先行拜皇后为嫡母,随后再行册立之事,万历皇帝也表达了对自己的自责,表现出对于王家屏的袒护。
但另一方面,万历皇帝也只对内阁其他的阁臣进行了指责,指责赵志皋,张位“不肯担当”,让作为天下之主的万历皇帝“无端受污”。
“这这……”赵志皋,张位被怼的哑口无言。
你万历皇帝跟内阁首辅,背着满朝文武搞出一个“三王并封”,如今朝局向着不可控的方向越滑越远,此时却想准备要内阁众人一起受到责难,这上哪里去讲理去?
“张公公,此事非我与明成不愿,实不能也。”赵志皋向张诚解释起来。赵志皋与张位眼下既没有心更没有胆子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万历皇帝与王家屏变话。
张诚没有接赵志皋的话茬,反而向赵志皋,张位施压起来“赵大人,张大人,‘三王并封’一事糜烂至此,若内阁不能拿出个章程来,就恐怕不是失了圣眷那么简单了。”
“……”面对张诚的威胁,二人缄默不语。
“阁老,阁老!”一名小黄门匆匆地跑步殿内。
“又发生了何事?!”王家屏对于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突发事件,已经失去了耐心向着小黄门大吼了起来。
小黄门战战兢兢地说着“阁老,工部主事岳元声,礼科给事中李汝画,张贞观,许宏刚等人求见。”
“真是多事之秋啊。”王家屏听完小黄门的禀告之后,长叹一声。
赵志皋,张位互相对视一眼,也都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张诚听到小黄门的禀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
“前边引路,我去见见这些人。诸位,也随我一起来吧。”此时,王家屏内心之中已经打定了维护起万历皇帝的主意,准备再去与前来的众人交涉一番,只希望能够将此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消风波于无形。
王家屏走在最前,赵志皋,张位,张诚紧随其后,匆匆向午门赶去。
“阁老,我们要见阁老!”此时,午门已经聚集了一大批大臣。
“就是,就是,速请阁老出来见我们!”此时也有人附和着。
职守午门的宿卫面对这些文官也是无可奈何,皇帝没有下令,内阁没有消息,只能直挺挺的站在这里,被一众文官们骂。
“够了!”只听到一声大喝,王家屏此时领着众人匆匆赶来,看到局面如此欢乱,他不由地发出一声暴喝。
一瞬间,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午门门口,瞬间就已经安静了下来。
“参见王阁老,赵大人,张大人,张公公。”众官员见到,王家屏领着赵志皋,张位,张诚等一齐出来,就齐齐向四人行礼。
王家屏待众人行礼之后,便率先发难“诸位皆是我大明肱骨之臣,而今在午门啸聚,成何体统?”
礼科给事中张贞观上前说道“阁老,非我等啸聚宫门,实阁老‘三王并封’之事,滑天下之大稽。”
王家屏此时也开始为自己辩护了起来“我早已向圣上言明其中利害。诸位之中又有几人是部院大吏?我知今日奏疏中,各部尚书之中,不乏赞同者,勋贵外戚也不在少数,诸位又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当下聚集的众人,人微言轻,且各部尚书加上勋贵外戚之中不乏有赞成之人,众人应当散了去。
工部主事岳元声并不买王家屏的帐,“阁老,此言差矣。我等为外廷之臣不假,‘三王并封’之事之后,阁老您作为内阁首辅,不仅不居中调停,反而称病躲了起来,有尸位素餮之嫌。”
张位听到岳元声的话大怒“岳元声!你是怎么跟当朝首辅说话的!”
岳元声越说越激动“国朝二百年来,东宫不立,长子封王,此旨意实闻所未闻!”
王家屏向岳元声解释着“圣上想要空悬东宫,我又有什么办法?长子不封王?那嘉靖朝册封裕王又是何事?”
岳元声则反驳道“嘉靖十八年二月同时册封裕王,庄敬太子,景恭王。但早已册封庄敬太子,后庄敬太子早薨,才有了裕王以王长且贤继承大统。阁老,莫要以此事搪塞过去。”
“这……”王家屏被岳元声怼得哑口无言。
见王家屏没了声,岳元声乘胜追击着说着“首辅,为何要用这个错误的例子,现皇长子已年近十二,身体康健,为何不能立为东宫?非要搞‘三王并封’待嫡长之事?”
众人见王家屏被怼得下不来台,眼见天色已经渐黑,就准备散了去,待明日再来。
但就在此时,岳元声大喝一声“大事未定,诸位为何要走?”
这声大喝,好似一声炸雷,将众人都定在了原地,一众官员都看向了岳元声。
张诚本以为今日之事已毕,没想到这个岳元声不依不饶,便恶狠狠地问
“那依岳大人之间,应当如何做?”
“圣上既然已经下旨,除了撤回旨意,别无他法!”岳元月义正言辞地说着。
“荒唐!你就不怕廷杖之刑吗?还是你欲效法朱,王二人?”张诚接着威胁道。
岳元声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向王家屏请命“请阁老向陛下转告,此事乃外廷众臣逼迫陛下收回成命。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权阉!你欲行王振,刘瑾之事吗!”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指责与谩骂之声,张诚也不由地向后缩了缩
此时,大明朝的官员们空前团结了起来。
面对气势汹汹的众官员,王家屏只能无奈领着众人又退回了内阁之中。
……
此时正在看书的朱常洛同志,手里一边捧着书,一边大口咀嚼着点心。
“主子,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书!”王安在一旁说道。
注释1.王如坚,字介石,安福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怀庆推官。入为刑科给事中,抗疏争三王并封,其略曰:谨按十四年正月圣谕“元子幼小,册立事俟二三年举行”,是明言长子之为元子也。又十八年正月诏旨“朕无嫡子,长幼自有定序”,是明示伦次之不可易也。已而十九年八月,奉旨“册立之事,改于二十一年举行”。《明史》卷二三三·传列一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