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苦根,上酒肉】
曹老板主动让出司空之职?
前太尉杨彪在牢里有话说:曹阿瞒盯上了太尉一职!
南征大捷、张绣归降和举荐赵岐为司空的表奏送到许都朝廷,天子连续三天召集廷议,居然没议出一个所以然来。
黄门侍郎卫臻,恰好属于可以参加廷议的层级,有幸见识衮衮诸公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的英姿。
今日议论的是——南征首功之臣典满,是否依表奏所请,封三百户亭侯?
“稚子耳,四月执事于霸府,旬月间就立下令前人瞠目的奇功,要说不是曹司空刻意操纵,谁信?!”
“十八岁封侯,位列朝堂,此等风气一开,他日朝堂之上皆未冠之人,天下大事,皆出黄口,岂不怪哉?哀哉?”
“武夫之子,读了几本经,知何微言大义?赳赳武夫当朝而立,诸公,忘记董卓乎!?”
“臣闻,曹司空去岁征战南阳,胜而后败,曹昂、曹安民、典韦死节,其深痛之。今日一议,可见曹司空酬功之情,但,过矣!如若照准,他日军中孤儿皆列侯,我等再无立锥之地。”
如此种种,满满的恶意,满满的阶层鄙视,满满的士人对军功武人的不信任。
一句话——武夫当国,必如董卓!
不就是封亭侯嘛!?怎么就能牵扯到堪比董卓的程度?!
嗯,人家是在指桑骂槐呢!
卫臻跪坐于末席,懒得说话也没机会说话,就算说了,别人也全当放屁。
封侯?咱兄弟不要也罢,做一对富家翁,放荡山林之间,何其快哉。
想当初,天子出长安、走河内、回洛阳的一路上,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时,这些“护驾有功”的大臣们,怎就欣然来到许昌?
稳定了,吃饱喝足了,算计起权位了。
哎,气恼之说,气恼之说。
典满建功,请封亭侯,卫臻当然是惊喜万分。
两人利益攸关、情如兄弟,想不到典满走了一趟南阳军中,竟然立下赫赫战功。
欸,刀头舔血、冲锋陷阵,却不知又是几回生,几次死来着。
嗯,等他回来,定要劝他早早结婚生子。
“前朝,霍嫖姚十八岁领军出征,行千里,袭龙城,建立奇勋!也是前朝,高祖拜亡虏韩信为大将,扫灭赵、齐,垓下击败霸王项羽,奠大汉胜局。”
荀彧手捧笏板,声音朗朗,在殿堂上回荡。
“商之伊尹为奴隶,周之姜尚是渔夫,皆出身微末,却辅佐帝王成就伟业!”
“如今陛下继业于危难之间,欲重振社稷、讨平叛逆、中兴大汉,正是需要将士用命之时,焉能以门第之高低、出身之贵贱,吝惜区区侯爵之位,令将士失望呢?”
“典满其人,年少而博闻,有谋且勇毅,体国而忘私。”
“其入南征军中效命之前,曾言道,张绣必降,若张绣来降,于国于民皆大利也!其必抛开杀父之仇,以叔父事之。”
“两军对阵,穰城久攻不下,刘表大军开到。危难之际,典满率两百轻骑迂回南下百余里,迫降沈弥、袭取穰城、劫营夺粮,陷张绣军于孤立、饥馑之境,张绣乃降。”
“典满,当世霍嫖姚也!”
“陛下正应厚赏、重用之,令军中壮士皆引为榜样,人人效命。若如此,他日讨平叛逆、略定九州,远击北海、勒石燕然,重现大汉天威,又有何难?”
年近四十的荀令君底气十足,言语间须发飞舞,端的是神采奕奕,气势不凡。
十七岁的天子高高在上,眉目轻动,微微颔首,但见荀彧话音落地,殿中再无人反对,颇有一锤定音之效。
左右权衡,司空霸府势大,亲近众臣的意见也不无道理。
董卓、李傕之祸,少年天子回想起来,不寒而栗。
天子轻言道:“朕意,典满当封关内侯,赐宅邸,锦缎、绢帛各百匹,钱五万,尚书台拟制诏书、用印,着议郎吴硕持节前往南阳宣诏犒军。”
三百户亭侯降为关内侯,但是赐宅邸和钱物,也算差不多。
荀彧无异议,廷议散去,心中欢喜的卫臻回到少府官署,转头就被孔融唤去。
“天子犒劳军队,赏赐有功,所需锦缎、绢帛、金银、制钱、猪羊……速去霸府找司空长史谢奂,一一确认、支用,事关天子颜面,不可有误。”
少府没钱,天子赏赐功臣、犒劳大军,还得找霸府出钱、出物。
在卫臻看来,把少府裁了,事权归霸府,办事简单了,也不用养一群废物官吏,徒耗资财。
生意,不能这么做。
卫臻去霸府找长史谢奂,当下就安排计吏、司库办理,此事毫无难度,人往掾属办事房一坐,喝茶等待便是。
一盏茶还没喝完,门口有人探脑一瞅,唐铉进门,笑呵呵的作揖。
典满在许都有几个朋友?
门侯唐铉自认勉强算一个,真正的,正在这里喝茶哩。
“公振果然在此,唐铉有事求你帮忙。”
“噢,节玉请说。”
“那个,那个……”
卫臻笑问:“你想去军中?”
“正是!”唐铉也不再支吾:“霸府中传言,典满建立奇功,封侯拜将,虎贲、羽林们个个振奋,跃跃欲试,这些天都在钻营门路。”
卫臻有些好奇,问:“他们如何钻营门路?”
“议郎吴硕持节前往军中颁诏,光禄勋遣20虎贲随从仪仗。”
“耶,你是想……”卫臻已经猜到唐铉意图,故意拖长语气。
“唐铉好歹是门侯,如去充当仪仗,凭白辱没霸府门庭,当然不行。”
“典满不是拜将建营么,我愿为牙门将,请公振替我美言。”
“传言不实。”卫臻笑道:“朝廷诸公小气,只愿给典满关内侯,军司马的职分。”
“特娘奶奶的!”唐铉跳脚开骂,旋即想起此地乃是霸府掾属办事房,略收了声音,仍然骂道:“恁大功劳,霸府提报的三百户亭侯都少了!”
“前朝霍大将军18岁时建功,斩奴2000余,俘虏匈奴贵族若干,封冠军侯,户1600;如今典郎中建功,斩首不多但收降5000,迫降张绣。功绩相当,却只得关内侯?!”
“衮衮诸公,尸位素餐,不办人事,直特娘的!”
“嘘!嘘!”卫臻连连摆手示意,就算唐铉是荀令君外侄,咆哮公房也要挨板子。
唐铉一口气说的急,呼哧呼哧几下才缓过来。
“军侯,实在不行,中屯百将也可!”
卫臻看他说的认真,心想,此人在霸府充任门侯两年多,见识广、人头熟,真要辅佐典满,也能少却许多琐事。
“军中事务,卫臻不敢置喙,只能在书信中与他言语一句。”
“多谢公振兄!公振兄速写书信,唐铉此去面呈典司马。”
襄邑乡下,造纸作坊已经斥资数万收购不少冬竹、葛麻、秸秆、烂渔网、干芦苇,开挖17口腐水池,还专门挖了沟渠,架设水车引来睢水,晾晒的凉棚也在搭建。
孔融、荀悦(荀彧堂兄)、赵融、桓典……朝中经学大佬,大多试用过“典氏纸”,呃,应该是典侯纸,皆说可用。
侍中荀悦还说如有新纸,必引入宫中,请天子试用。
今冬,许都纸贵,已成必然。
卫家执事冯乙提起:典家酿出的杂粮美酒甘醇浓厚,饮之少许即入仙乡,今秋可以多酿一些。
只要典满应允,卫臻就投钱进去扩大酿酒作坊。
缺粮?那是官府的事,襄邑卫家,不缺那点粮食!
这些事都要付诸书信,让典满知晓,顺便提一下唐铉。
卫臻找来笔墨,正要动笔时,突然想:写?不如说!
名义上,犒劳大军的东西都由少府出,那么,少府黄门侍郎跟着跑一趟,名正言顺呐!
……
南阳郡,宛城。
五月末,多雨,北迁、行军皆困难。
许拓、宋延年带着180骑先行回营,第一时间就把军马交割出去。
除却虎豹骑,曹老板的南征大军凑齐200匹战马,不易!
典满报请中军校尉史涣,得到许可,自掏腰包买了一头猪和几坛酒,让苦根杀了,犒劳诸位叔伯兄弟。
他留了四条猪蹄膀,借了瓦瓮,就着不多的调味佐料,亲手焖制。
香气四溢,引来不速之客——许褚、曹纯。
“典家侄儿,这回你得请许家叔叔喝酒、吃肉!”
“典满,若不是听史中军说起,哼,偷偷吃肉也不请你曹纯叔叔?”
果真,世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曹老板天天宴请张绣,千石官员才能入席作陪,我自个儿出钱吃肉喝酒,不行啊?”
许褚瞪大双眼,嘴角抽动。
曹纯鼻子狂嗅,找准了肉香来处,正欲前去瞅瞅,突觉有些不对劲,刚才,典满小儿说啥来着?
“曹老板?主公?耶,小儿,尾巴翘起来了啊!”
典满自觉失言,特么脑子里就这么想的,一个不留神就从嘴里出溜了。
尴尬?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啊,曹老板就是主公,主公就是曹老板。别人都叫主公,我独叫曹老板。”
许褚大约咂摸出意味来,问:“曹老板,可有什么说法?”
“主公待我,如老父待稚子,偏偏身居高位,承当重担,成日殚精竭虑,容色严肃,总板着一张脸。”
曹、老、板。
“妙啊!”曹纯一巴掌拍在典满肩头,笑道:“这个好,传神贴切,老实话,每次见到大兄板着一张老脸,我这心里发慌的很。”
许褚正色道:“这个曹老板,只能偷偷叫,否则不成体统。”
典满斜眼瞟过曹纯,点头称是。
他心里很清楚,有曹纯在,曹老板之称,恐怕很快就会在幕僚、将领、亲信中传遍。
曹纯不耐烦的连声催促:“知道知道,不说曹老板就是,开饭开饭,酒肉上来!”
典满不为所动。
曹纯揶揄:“耶,典满,五十匹战马换不来你一顿酒肉?”
战马!五十匹!?
典满看向许褚,毕竟曹纯不那么靠谱。
“嗯!”许褚含笑点头,说道:“主公说,典满擅长用轻骑,如今建营,又怎能少了战马,调50匹给他吧!”
“曹老板大方!”典满打个响指,叫道:“苦根,上酒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