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祭奠典韦,君臣交心】
阴云密布,天色灰暗。
久旱的南阳盆地,即将迎来一场酣畅的大雨。
宛城外,淯水边。
曹老板隆重的穿上全套官服,面向淯水,洒酒三爵。旁边,典满双膝着地,叩拜英灵。
“帐下有典君,执戟八十斤!典韦啊,你家出了麒麟儿,前日小试身手、建立奇功,他日,定能光耀门楣、彪炳千秋,安息吧!”
不管真情流露还是收买人心,曹老板眼眶发红,胡须上挂着几滴晶莹。
随从众人纷纷上前祭告,典满也一一叩拜回应。
折腾半个多时辰,礼成。
曹老板伸手拉起典满,二人向水边走了一段,左右无人。
“你呈上的请功文书,孤已然看过,上表奏报朝廷之前,还有几事问你。”
“其一,为何护送邹氏来宛城,你真不恨吗?”
曹老板,你能正经点不?如此郑重其事的场合,第一个就提起人妻邹氏。
“恨!但不悔。壮士沙场征战死,死得其所,与弱小女子何干?典满只恨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世道,愿追随主公,平之、定之,还万千生民以太平。”
见识胸襟,雄心壮志,颇合孤意!好一个“追随”二字,忠诚不二、父死子继之心迹,袒露无遗。
“其二,你表沈弥、甘宁之功,可是要收其为部曲?”
典满抬头,目光坦然,答道:“穰城一战,沈弥、甘宁功不可没,且二人昔日讨伐刘璋,乃是不满刘璋父子目无朝廷,益州事权私相授受,与叛逆无异……”
“此话,在孤面前说可以,人前切勿再提。”
朝廷与益州,目前关系不错,刘璋多次遣人进贡,这也是之前沈弥的顾虑之一。
“沈弥、甘宁皆州郡人才,治政、领军皆有所长,非居典满部曲之人。典满想,朝廷终有一日会进军益州。”
这小子,目光长远!
曹老板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意,看着典满微笑颔首。
“其三,你言道,弃穰城而守宛城、舞阴,迁移人口到宛城以北屯田,有没有想过,如此一来,宛城以南、穰城以北,近百里地域将不见人烟?”
“缓冲之地。”典满说道:“想必刘表也愿意如此。”
大军北撤,设立缓冲区,就是向刘表暗示:朝廷还没有改变荆州现状的意思。
当然单凭这些还不够,稳住刘表,腾出手来解决关中、徐州、青州的麻烦,曹老板另有考量。
“孤意,沈弥封关内侯,暂领南阳郡守;甘宁为南阳北部都尉,妥否?”
“朝廷大计,典满不敢置喙,想必沈、甘二人定会感激、报效。”
“典满,此地别无他人,你说话无需过于小心谨慎。”
“事关军国大计,典满资历浅薄,乍然知闻,诚惶诚恐。”
这家伙真的只有十八岁吗?说话小心谨慎,滴水不漏,怎不见半分年轻人建立奇勋后的骄气呢?!
欸,少年人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又冒险领200骑深入敌后,真是……生生的被磨灭了少年心性啊!可悲、可怜!
曹老板心中生出柔情,更加喜欢眼前的典满。
“收沈弥、甘宁三千精壮,一万五千余口;取穰城,夺张绣所部一千七百余;劫粮草,迫刘表军撤退、张绣归降。凡此,任一件就当封侯。”
“典满啊,孤看你,颇有前朝霍嫖姚之风!”
“可惜如今朝廷,已非当年武帝之朝廷,你需心中有数,不要期望太高。”
“孤欲表你为车骑将军府司马,参司空军事,秩千石,封亭侯,食邑三百户,但,因你与孤情同父子,且年岁尚幼,资历太浅,朝中定会有人非议作梗,等到旨意下来,至多封爵关内侯,秩俸、职位也会略低。”
够了,够了。
从郎中到司马,还破格封侯,短短两个月时间,这车已经飙到飞起喽!
曹老板能够推心置腹的说这些,足够了!
“典满绝无异议。”
“准备建营吧,两曲五屯,就以别部司马,打你父武猛都尉营的旗号。”
典满抱拳作礼,慨然应答:“喏!”
多年战乱,朝廷、诸侯为笼络将领,都尉、校尉、中郎将满天飞,杂号将军、重号将军也不鲜见。
这些人手中军队多是营号大、兵员少,看着吓人,其实也就那样。
两曲五屯,乃是指二伍一什、五什一队(都)、五都一屯,五屯一曲,曲设军侯、假军侯,有1250人。
两曲就有2500人,如今军中已极为罕见,也就曹洪、曹仁这样的曹氏亲族将领所部,差不多如此。
官职、爵位,都不如掌握一支军队来得实在!
曹老板担心年轻人气性大,当功赏不匹配时会有怨气,这才把轻官职、轻爵位而重军权的道理掰开来,揉碎了,细细说叨。
如换成曹纯,必会得一句——自己想去!
宛城南、东两面临淯水,乃南阳郡治所在,历史悠久、规模宏大,比之此时的许都还大一些。
城分内城、外城。
内城周长近9里,建有宫殿、官署;外城周长36里,极盛时期曾容纳官绅百姓30万人。
城墙高厚坚固,每道城门处皆建有瓮城,还有护城河环绕,易守难攻。
曹仁传来消息,张绣所部即将完成编整,张绣、贾诩及所部三十余将、吏行将北上,拜谒曹老板,等候恭聆圣旨。
由此,军议上就“守穰”和“守宛”,争论不休。
所谓守穰,其实是主张趁胜追击,相机夺取樊城,与襄阳隔水相望,彻底控制南阳全境。
守宛,则是“见好就收”,退守宛城,切实控制南阳郡北部九县,也可避免过于刺激刘表,形成决战。
将领们主攻,军师们主守,曹老板眯眼瞅着不表态,典满小心翼翼的照护舆图和沙盘。
“刘虎、韩晞、文聘退守新野,三部合计大约五千众;我军穰城有兵近五千,安众张绣所部一万余人,曹仁所部三千,兵力占据绝对优势。”
南征之前,曹洪在南阳郡北部诸县与刘表、张绣对战,胜少败多,此时己方占据绝对优势,哪有不趁机反攻之理?
“典满,呃,沈弥、甘宁出穰城,抄袭新野之敌后路,相机取樊城,子孝与张绣合兵出安众,沿湍水两岸南下,正面对新野之敌。三路夹攻,刘虎必败无疑!”
典满耳听曹洪吹牛不要本钱,手中动作不停,把旗子安插到沙盘上。
郭嘉问道:“子廉将军可曾想过,击败刘虎,拿下樊城,需时几何?”
“两个月,不,一个月,足以拿下樊城,扫清南阳全境。”
“六月,夏种已过,秋收无望,朝廷和霸府就要调拨粮食,供养在南阳的军队和百姓。”
郭嘉面色平静,侃侃而谈:“南征大军三万五千,穰城五千,张绣所部一万两千,战马、骡马、牛近三千头,只是屯驻,每日粮草消耗七万斤以上。”
“之前子孝将军横扫湍水两岸,虏获甚众,田地荒芜,半个南阳郡无夏收入库,加上秋收无望,数十万百姓过冬无食,如何供养得起?”
“反之,确保顺利移民和宛城以北地区的夏种秋收,把宛城、舞阴以南交给刘表,增添其负担,比之击败刘虎、进占樊城,于我而言,更加有利。”
曹洪看看地图,看看沙盘,顿足道:“典农中郎将任峻可调夏、秋两季粮食,供应军需。”
主薄王必说道:“任中郎将的粮食大半调往河南(尹),助流民下山屯田。”
哦嚯,没有粮食,还打个锤子啊?
不仅是曹洪和众将失望,典满也更加清楚的认识到——打仗就是打后勤,打钱粮!
没有粮草支撑,眼见到手的人口、土地,也会变成拖垮全军甚至朝廷的沉重负担。
一时间,大殿上鸦雀无声。
曹老板好像睡醒了一般,扫视众人,开口道:“典满,你给曹子廉和众将说一说,为何要弄出个百里无人烟来。”
“喏。”
典满走到舆图木架前,把南阳郡地图翻过,露出大汉全舆图来。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这话千万说不得,能参与大殿军议的皆是曹老板的嫡系核心,在他们眼里,典满就是一个刚露头的小芽菜。
“我是刘表。”
他一开口,众人都楞了一下。
“世家大族的利益,就是刘表的利益。南阳世族,迭经袁术、张绣和朝廷两次南征,几乎全数迁到南郡。”
“面对今日如同白地的南阳郡,在张绣归降朝廷、益州五族北迁、刘虎新败之时,荆州大族有没有意愿花费人力、财力、物力和时间,还要冒着再次开战的风险,恢复南阳耕作生产?”
“没有吧!”
“留白,争取一年时间,朝廷和刘表都愿意,故而能形成默契。”
“典满猜想,宛城若有五千军据守,至少在明年春夏之前,荆州军不会北进。”
“一年时间内,河南尹恢复,关中抚平,还有徐州吕布、淮南袁术,也可平定。”
“与其为了控制南阳白地而空耗钱粮、人力,不如解决以上问题,积蓄军力、钱粮,迎战袁绍。”
典满这一番话,信息量着实有些大,几乎确立了曹老板今后的发展方略。
曹老板见众人无言,说道:“孤意,请准朝廷拜赵岐为司空,着令其克日到许都赴任。”
噫!大殿中,至少荀攸、郭嘉、王必等人立时体会到,曹老板好一出釜底抽薪计啊!
赵岐,名士也!在士人中颇具号召力。
四年前任太常,护驾到洛阳,又前往荆州劝说刘表帮助重修洛阳宫室。
曹老板迎天子迁都许昌,赵岐也就留在荆州。
赵岐在荆州,迅速成为避难荆州的外地士子核心,襄助刘表治理政务、开设学堂、左右舆论,鼓动刘表联结袁绍,积极北上。
他已经成为刘表又一依仗,也成为荆州本地世族的对手。
如今,荆州本地世族的利益,恰好符合曹老板的需求。
调虎离山,让赵岐去许都,刘表失去臂助,只能完全依靠主张“守成”的本地世族,再无北上、称雄之心。
缓冲区加上釜底抽薪计,短期内,刘表就算有北进想法,也无法付诸实现。
这哪里是撤退,分明是以退为进呐!
曹老板,真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