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宗骑马飞驰在铜驼大街,疾驰到阊阖门后,司马宗突然勒住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他顾不得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翻身下马一路奔向尚书省行在,阊阖门前的禁军士兵见是汝南王的二公子,慌忙侧身让行,连例行的盘问都省了,谁都能看出,有大事发生了。
尚书省行在屋内,司马亮左手按着竹简,右手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神情平静,丝毫没有被外事惊扰。
“父亲!”司马宗冲到案前,双手撑着案沿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竹简上,晕开点点墨痕,“出大事了!楚王要反!”
司马亮放下毛笔,拿起案边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哦?谋反?”他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你坐下说,慢慢讲。”
司马宗愣住了,父亲的镇定远超他的预料。他快速地将刚刚在铜驼大街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末了,他急切地问道:“父亲,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得立刻调兵防备楚王啊!”
司马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慌什么。”他放下茶杯,“伏安半个时辰前就来了。”
司马宗眉头一皱,心中疑惑:“伏安是宫内禁军统领,也是父亲的妻弟,但他与父亲的关系并不亲密,平日里虽有往来,却极少在这个时辰造访尚书省。”
“自我回京以来,楚王多有不满,我早已知道。最近楚王私下找过伏安,许他高官厚禄,要他在关键时刻倒戈,助楚王掌控禁军。”司马亮的声音依旧平静,好像一切尽在掌控。
司马宗急切问道:“那父亲为何还如此镇定?既然有了消息,我们就该急做准备,先下手为强。”
“做事要计算到万全才可以动手,朝廷里的事,有时候是先下手为强,有时候谁先动手谁就输了。”司马亮打断儿子的话,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楚王要反,皇后贾南风要坐收渔利,这些我早有预料。如今他主动露出马脚,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传伏安进来吧!”
片刻后,身着禁军统领铠甲的伏安大步走进来,见到司马亮拱手道地:“殿下,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三百禁军士兵就在尚书省外待命,随时可以行动。”
司马亮点点头,目光扫过司马宗和伏安:“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太极殿面圣。只要见到陛下,本王便以谋反罪弹劾楚王,逼迫皇上下诏书解除楚王的兵权。”
他顿了顿,又对身旁的长史刘淮说道:“刘淮,你即刻去卫太保府上,告诉他楚王意图谋反,让他即刻召集文武百官,一同前往太极殿。”司马亮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一定要让百官亲眼看到陛下下的诏书,届时我们名正言顺,拿下楚王易如反掌。”
刘淮躬身领命快步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司马亮整理了一下朝服,对司马宗和伏安道:“走吧!随我进宫!”
李龙带着司马瑾和罗婺回到汝南王府,李龙找到周管家,得知三公子司马羕不在府内,立马叫人去将其找回,并命令下人紧闭府门,没有命令不得开门。
与此同时,楚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岐盛和公孙弘站在屋内,神色凝重地向楚王司马玮禀报着铜驼大街上发生的事情。
“殿下,事已败露,司马宗必定会将此事告知司马亮,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司马玮坐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上满是犹豫。他原本只是想借着杨骏之事,扩大自己的势力,却没想到被岐盛和公孙弘一步步推到了谋反的边缘。如今箭在弦上,若是不反,司马亮必定会借此事发难,剥夺他的兵权;若是反了,一旦失败,便是满门抄斩。
“殿下,事到如今,您还在犹豫什么?”公孙弘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司马亮与卫瓘早已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算我们不反,他们也绝不会放过您!”
司马玮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殿外:“想要除掉汝南王,若没有陛下的手谕,就是谋反啊!”
“殿下放心,我这里有一道手谕。”岐盛从怀中掏出一份黄色的绢帛,双手奉上,“这是陛下的手谕,上面写着命殿下即刻除掉汝南王司马亮,以安朝纲。”
司马玮心中一惊,连忙接过手谕。只见上面加盖着玉玺的玺印。他愣了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有了皇帝的手谕,那他的行动便名正言顺,再也不用顾虑什么了。
“好!”司马玮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既然陛下有令,那本王就是奉命行事!来人,传本王命令,即刻调集禁军,随本王入宫!”
汝南王司马亮带着三百禁军,浩浩荡荡地朝着太极殿而去。在经过阊阖门的时候,汝南王命心腹校尉赵显带二百禁军守住阊阖门,日落之前,没有汝南王的命令,一只蚊子都不许飞进阊阖门。
司马亮带着司马宗、伏安和三百禁军刚走到太极殿前的台阶下,却见太极殿殿门前,整齐地排列着一队驺虞骑士兵,他们身披重铠,手持钢刀,目光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来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正是驺虞骑统领斗魁。
司马亮心中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走上前,对着斗魁拱了拱手:“斗统领,本王有紧急军情要面见陛下,还请你让驺虞骑撤走,不要阻拦。”
斗魁面无表情地看着司马亮,声音冰冷:“驺虞骑只听命于驺虞幡或陛下的口谕,没有陛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太极殿半步。”
“斗统领,识时务者为俊杰,宫内的禁军都是我的人,你这一百驺虞骑抵的住吗?”
就在汝南王与斗魁僵持时,楚王司马玮带着五百禁军赶到了太极殿前,并迅速将伏安的三百禁军团团围住,长剑纷纷出鞘,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司马亮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楚王竟然敢带兵闯过阊阖门,也没有想到他竟能这么快赶来太极殿。
“司马玮!你没有统领宫内禁军之权,竟敢无故带兵入宫,你形同犯上作乱,你可知道这是死罪吗?”
司马玮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说道:“亏我平日敬重你,你也不想想,你命人精心把守的阊阖门,为什么没有拦住我?我怎么这么容易就走了进来?”
“我让赵显守住阊阖门,赵显跟了我十年,难道他背叛了我?”
“赵显没有背叛你,但是士兵们背叛了赵显!”
楚王笑着命人扔出一个头颅,那个头颅正是赵贤的。
接着,楚王又从怀中掏出那份黄色的绢帛。
“皇上手谕在此,汝南王、卫瓘犯上作乱,禁军听令,速将其抓捕!”
汝南王司马亮知眼下情危,他转头看向伏安,眼神示意他动手。伏安会意,立刻拔出长剑,却突然转身将长剑架在了汝南王的肩上。
只见伏安厉声喝道:“司马亮,你意图谋反,挟持陛下,今日我伏安奉命将你拿下,以正朝纲!”
他统领的那三百禁军也纷纷调转矛头,将长剑对准了司马亮和司马宗。司马亮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伏安:“伏安,你!……我待你不薄,你竟然背叛我!”
伏安冷笑一声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请殿下不要说待我不薄,太康六年,只要你一句话,我本就可以从四品晋升三品,你却没有举荐我。你回洛阳以后,朝廷许多人官升一级,只有我升了半级,还说待我不薄吗?”
司马宗见状,怒火中烧,他猛地拔出长剑,身形一闪,便冲到伏安面前,只一招,便打掉了伏安手里的剑,然后用剑刃抵住伏安的咽喉:“卑鄙小人,让你手下人放下剑!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身后的禁军纷纷上前,想要救出伏安,司马宗一把抓住伏安的衣领,转过身将伏安挡在面前,对着周围的禁军和驺虞骑喊道:“都不许动!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周围的人顿时不敢动弹,楚王手下的禁军也只是僵持在那里。
此时站在台阶之上的驺虞骑统领斗魁开口对着司马宗说道:“司马宗,我知你剑术高超,不如我们来一场公平的比试,若是你赢了,我保证命驺虞骑护送你们父子二人离开;若是你输了,就乖乖束手就擒,如何?”
司马宗知道自己此刻身陷重围,就算挟持着伏安,也未必能安全离开。但是自己又怎么能相信那个叫斗魁说的话呢?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父亲,咬了咬牙,对斗魁道:“好!我答应你!但若是我赢了,我要你驺虞骑送我父子二人出洛阳!”
“可以。”
“我还要带走伏安!”
“一言为定。”斗魁说着,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只见他的剑身长约三尺,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一看便知是一柄利器。
司马宗放开伏安,将长剑横在身前,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地盯着斗魁,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必须全力以赴。
斗魁拔剑后直接从长阶跃下,长剑如闪电般朝着司马宗刺来。司马宗奋力挥剑格挡,两剑相交,火花四溅。司马宗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握剑的手险些松开。
斗魁的剑,招招狠辣,每一剑都直指司马宗的要害。司马宗虽然凭借着身法,勉强躲过了几次致命的攻击,但因为四周都是士兵,比试的空间狭小,自己灵活的身法完全施展不开,几招下来身上便被划开数道伤口。
斗魁手持长剑缓步逼近司马宗,招招从容不迫,司马宗步步后退,心慌意乱,只有招架之力。鲜血顺着司马宗的伤口流淌下来,染红了他的衣衫。终于,在斗魁又一次凌厉的攻击下,司马宗的长剑被击飞出去,掉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斗魁趁机上前,长剑直指司马宗的胸口。司马宗知道自己已经败了,他知道大势已去,眼中满是不甘。
“跪下来,跪下来我便放了你。”斗魁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司马宗的耳朵里尤其刺耳。
司马宗眼中的绝望一扫而尽,他紧皱眉头看着斗魁,眼中显露出不屈和蔑视。
“跪下来,跪下来我便放了你和你的父亲。”
司马宗义正言辞道:“死则死耳!你可以赢过我,但是我绝不会向你下跪求饶!”
司马宗说完便朝着指向自己的剑走了过去,长剑慢慢穿透了司马宗的胸膛,司马宗面朝斗魁,他就是想让眼前这个斗魁看看清楚,自己临死前的眼神中有没有祈降。
“宗儿!”司马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他看着儿子至死不屈,心中既欣慰又悲痛。
楚王司马玮对着手下禁军说道:“来人,将司马亮拿下!”
楚王令虽下,但因司马亮颇有威望,手下禁军竟无人敢动。
“何人胆敢动本王!”司马亮怒斥司马玮道:“司马玮,你这个乱臣贼子!倒行逆施,伪造手谕,滥杀大臣,你手下的人是不会听从你的命令,你有胆子就亲手杀了我!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没人听从我的命令吗?”司马玮冷笑一声,“禁军听令,能斩亮者,赏布千匹!”
司马玮说完,其手下禁军士兵一拥而上,司马亮死于乱刀之下,尸体倒在了通往太极殿的台阶上,鬓发耳鼻皆毁。
台阶上的太极殿的殿门前,皇后贾南风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鲜血染红了通往太极殿的台阶,贾南风微微一笑,她知道,一场围绕着权力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此时岐盛提醒司马玮道:“殿下,汝南王的世子司马矩还领兵在外呢!”
司马玮看着倒在地上司马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即刻前往汝南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