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见司马瑾郁结于心,于是告诉他据说西市最近来了许多西域商人,带来了许多新奇的东西,提出带他去洛阳西市游玩,司马瑾摇了摇头,他并不喜欢那些西域玩物,司马瑾提出想要去一趟金谷园,李龙立即命人备好马车,带他去金谷园。
李龙驾着马车驶往洛阳西城门,在路过洛阳西市时却与其叔父中书令李勇的马车相遇,李龙赶忙下车行礼并问叔父李勇要去哪里,李勇见是自己的侄子李龙,立马强颜欢笑,只说在洛阳城西买了一所新的宅子,正要搬过去。
李勇原来住在铜驼大街,铜驼大街是洛阳最繁华的大道,北接皇宫,南连大市,北边衙署东西对称,南边两侧商贾云集,可谓寸土寸金。李龙不信叔父会卖掉位于铜驼大街的房子,于是又问婶娘,婶娘见到李龙,禁不住哭诉着道出了实情:“前些日子有一个叫岐盛的人想要买我们的宅子,价钱却只出不到三万钱,被你叔父一口回绝,谁曾想他竟派一些地痞流氓整天在门口捣乱,还总是半夜往院子里扔破罐子,搅扰得我们不得安宁,你叔父无法,只得以三万钱卖给了那个岐盛。”
李龙听后怒不可遏,义愤填膺道:“欺人太甚,待我去找他理论!”
李勇见状赶忙叫住了李龙。
“侄儿且慢,你去找他理论,他若不讲理,你又如何?”
“他若不讲理,我就带他找地方讲讲理!偌大个洛阳城,还没有王法了吗?”
“非你叔父怯懦,只是那个岐盛乃是楚王的妻弟,楚王掌手握洛阳禁军,你如何得罪他?这座宅子虽好,但岂不闻福祸相依?这铜驼大街上住的都是名门望族,你知道在这洛阳,尤其是铜驼大街上,有多少人惦记这样一座宅子吗?我李氏并非名门望族,当初买这座宅子也是在机缘之下托我的老师之福,如今我的老师已经病故,我在洛阳也没有了倚靠,既然有那么多人惦记,就不要再与他们争了,随它去吧,我新买的宅子也在城内,跟城外的人比起来,已经很知足了!”
“叔父放心,我是汝南王的人,就算是楚王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只是我现在要带公子瑾外出一趟,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司马瑾坐在马车上听到了李龙与他叔父的对话,当他听到岐盛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江离和江坷,内心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他掀开车帘对李龙说道:“李龙将军,我们不去金谷园了,直接去找岐盛,今日一定帮你的叔父夺回宅邸,讨回公道!”
李龙点头答应,辞别叔父李勇,驾着马车直奔岐盛宅邸而去。
皇后的心腹校尉孟观、李肇二人来到岐盛府上,岐盛忙命人开正门恭迎,并亲自将二人带到内室,命人摆上筵席以款待。
岐盛笑道:“我今日才搬进这新府邸,没想到您二位就大驾光临了,哈哈。”
孟观道:“岐盛大人在铜驼大街新买了一座府邸,洛阳谁人不知?据说用了很低的价格?”
岐盛得意地说道:“见笑见笑,某略施小计,就用三万钱买下了这座府邸。”
“真是好手段!你难道不知道你因为这座府邸,就要大祸临头了?”
岐盛见孟观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于是屏退左右下人,急忙问道:“是不是朝廷那里有什么消息?”
“汝南王和卫太保正计划着要抓你和公孙弘二人。”
“为何?”
“还不是因为你只用三万钱就买了这座价值十万的府邸?卫瓘说你失德且行为不端,且有戴罪之嫌。”
“他血口喷人!卫瓘这个老匹夫,他与我一直有仇,他说的都是他凭空捏造都是假的!”
“是真是假尚且不论,我且问你,倘若汝南王明日派廷尉府的人来抓你,你跟他走还是不跟他走?”
岐盛犹豫许久,勉强说道:“当然是不跟他走。”
“廷尉府传你,你拒不听命,知道是什么罪吗?”
“知道,违抗朝廷之命……那我该怎么办呢?”
“你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为今之计只有……”孟观环顾一周后压低了声音说道,“除掉司马亮和卫瓘。”
“凭我一人之力恐怕……”
“凭你一人当然是办不成的,你以为他们只是想要抓你和公孙弘?区区一个你,在他们眼里算的了什么?他们是在剪除楚王的羽翼,削弱楚王的势力,最后夺取楚王的兵权!”
“即便如此,想要让楚王与汝南王彻底翻脸,除非汝南王造反,否则让楚王领兵除掉汝南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汝南王可不比杨骏啊!他们可都是司马氏的人。”
“所以这就要看你了!你能略施手段用最低的价格买下这最贵的府邸,就有手段说服楚王。”
“什么人?”李肇突然朝着门口喊去,岐盛和孟观顺着李肇喊的方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李龙驾着马车行驶在铜驼大街上,快要行驶至岐盛的宅邸时,忽然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女子约莫二十岁,荆钗布裙,发丝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颈间,惊慌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赤着的双足在滚烫的石板上留下串串血印。紧接着,十几个男子叫喊着从巷口冲了出来:“抓住那贱人!别让她跑了!”
女子见有人追来,慌不择路,双手提起下身的裙摆拼了命地跑,一不小心摔倒在司马瑾所乘的马车前。
李龙跳下马车,将那女子扶起,随后追来的十几个打手迅速将马车围在街心,李龙按紧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周围的摊贩慌忙收摊,行人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铜驼大街瞬间变得空荡。那些打手见李龙腰间佩剑,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
李龙大声呵斥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敢强抢民女吗?”
其中一名汉子打量着眼前的李龙说道:“这位军爷,你这话就说错了,她是我们府上的人,怎么能叫做强抢民女呢?”
那女子站在李龙身后用颤抖的语气哀求道:“军爷救我……他们是岐盛大人的手下,我虽是岐盛府上的人,但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的,所以他们要杀我灭口……”
李龙是汝南王的心腹,他很清楚如今洛阳城微妙的局势,楚王刚刚除掉杨骏,气焰正盛,而汝南王与卫瓘共掌朝政,双方明争暗斗未分胜负。岐盛是楚王的人,剑拔容易收鞘难,一旦伤及对方,可能会给楚王发难的借口。
“你们可知车上坐着的是谁家公子?”李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目光扫过在场的打手,“汝南王府的公子就在车上,还不退下!”
众人听说是汝南王的公子,都不敢动弹。此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李龙定睛一看原来是岐盛。
“真是冤家路窄啊!”岐盛一边走上前一边说,“你说天下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同样的人,同样的事,竟然能发生两次。”
“你现在的这座府邸,原来是我叔父中书令李勇的吧?什么时候改叫岐府了?”
“原来他是你的叔父啊!千年田,八百主,他愿意卖我愿意买,你奈我何?”
“如果真的是卖家愿卖,也没什么说的,就怕是你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强买而来,我会让廷尉府的人好好查明此事,看看能不能奈何你!”
岐盛毫不慌张,也没有一丝惧怕,笑了笑说道:“别的事日后再说,今日交出那个女人,我放你们走。”
李龙低声让那女子上车,女子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马车。
“我要是不交呢?你奈我何?”
岐盛被李龙的反唇相讥气笑了,说道:“你也不用拿汝南王来压我,车上的那名女子今日我要定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交还是不交?”
李龙昂着头答道:“最后一遍,不交。”
岐盛低下头高声喊道:“你们没听到吗?他说不交呀!”
岐盛身后的十几个手下面面相觑,迟疑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刚才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说着十几名打手手持木棍冲向李龙。司马瑾缩在马车里,右手攥紧脖子上挂着的琥珀凤凰玉,他透过车帘缝隙看见李龙被十几个人围攻,李龙手持长剑却只是抵挡,身上早已挨了好几棍。
李龙虽然勇猛,却因对方是楚王的人而不敢大开杀戒,故而难以抵敌,就在李龙进退维谷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三名男子骑马而赶到,最前面的男子身穿一身飘逸的玄色锦袍,他身后跟着两名男子。
身穿玄色锦袍的男子高声斥责道:“什么人胆敢围攻王府侍卫,你们是活腻了?”
司马瑾掀开车帘抬头望去,只见为首者身着玄色锦袍,面容俊朗,正是他的二哥司马宗。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少年郎,白衣胜雪的是裴家公子裴俊,腰间长剑尚未出鞘却已气度凛然;另一个穿青衫的是戴渊,虽未佩刀,却一脸桀骜不驯,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二哥!”司马瑾一直胆战的心终于安稳下来,看到二哥司马宗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司马宗翻身下马,一剑刺伤了一名围攻李龙的打手,裴俊也跟着下马,长剑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剑花,反手格开一人劈来的木棍,剑锋顺势抹过对方手腕,惨叫声顿时响彻街巷,李龙见状也放下了顾忌,配合司马宗的攻势,局势瞬间逆转,很快,地上已躺倒三四人。
其中有一个脸有刀疤的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趁乱朝司马宗的背部刺去。
“小心!”司马瑾大喊一声,在车上看得清清楚楚。
裴俊反应极快,长剑反手砍去,正砍在那匕首上,只听“当啷”一声,匕首被震得脱手飞出,脸有刀疤的男人一时感觉虎口发麻,还没反应过来,裴俊的剑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卑鄙。”裴俊语气平淡,手腕微沉,剑尖便在刀疤脸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脸有刀疤的男子吓得连忙求饶,剩下的打手见势不妙,虚晃一招便四散逃窜,岐盛见势不妙,早已遁逃。
司马宗收剑入鞘,见弟弟司马瑾平安无事,于是问李龙事情的缘由,李龙便将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司马宗。
司马宗转头看向那名女子,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何要追杀你?”
女子坐在马车上仍旧惊魂未定,用颤抖的声音答道:“我叫罗婺,本是岐盛大人府中侍女,今日午时在后院书房小憩时,偶然听见岐盛大人和公孙弘大人密谋……他们说要辅佐楚王殿下……杀汝南王!”
司马宗闻听后脸色骤变,一把抓住罗婺的手臂问道:“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说假话的话,我会杀了你的!”
“千……千真万确!”罗婺的声音仍旧有些颤抖,“我被发现后拼死逃出,他们就派了人追杀我,若不是遇到这位军爷和这位小公子,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裴俊和戴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楚王司马玮刚除掉杨骏,权势正盛,若真要谋反,洛阳城必然是一场大乱。
司马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刻禀报父亲。他走到司马瑾身边,郑重嘱咐道:“四弟,你且随李龙将军回府,回去后要紧闭府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又转向李龙嘱咐道,“李龙将军,请你一定要将他们安全地送回府,待我禀明父亲再做打算”他转向裴俊与戴渊拱手道:“事出紧急,你我三人他日再聚吧!今日之事,还请二位暂时保密。”
裴俊点头道:“兄请放心,我们明白轻重。”
戴渊拍着胸脯:“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处理。”
司马宗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缰绳一扬便朝皇宫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扬起阵阵尘土。李龙与裴俊和戴渊告辞,驾车缓缓驶动,轱辘碾过血迹斑斑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马瑾坐在车上也被吓得不轻,隔着车帘问李龙道:“李将军,楚王真的要反吗?”
李龙一边驾驶马车一边说道:“小公子别怕,楚王必败!”
司马瑾看着眼前的女子,发现那女子的眼神在此刻镇定却不像个刚经历生死的婢女,司马瑾的心中却充满了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