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之乱,夫人受惊了。”刘备抚慰着甘氏。
“夫君险致殒命,贱妾何足道哉!”甘氏说着从犹如凝脂一般的脖颈下掏出一缕丝绦,下坠一拇指大小陶瓶。
“这里边是毒药,吕布若有轻污,贱妾必不损将军英名。”甘氏语气平淡的说出刚烈之语。
“嗐”,刘备轻叹一声,轻轻抚摸着甘氏云鬓,“以后不会再让夫人担惊受怕了。”
甘氏脉脉含情地看着刘备,又将陶瓶放置胸前。
“这是为何?”刘备欲伸手将毒药取下,却被甘氏牢牢握住伸出的手掌。
“夫君英武,必不居人下,夫君自小沛迎取贱妾时,妾便知晓日后难得安生,就常备此药在身,夫君若有长短之时,贱妾誓不独生。”甘氏眼神有些凌厉,语气十分坚毅。
“夫人高节,令刘备汗颜。”刘备心中颇为感动,也不再相强。
“可我却对不住夫人,不日将迎娶......”刘备心中十分愧疚,却被甘倩止住。
“夫君勿再多言,妾身都知道,追随将军妾身不慕名分,只求将军心中有贱妾便足已!”甘氏紧紧依偎在刘备胸膛,感受着刘备强劲有力的心跳。
“夫君迎娶糜氏之日,妾身必定亲自为大妇布置婚房。”
“你越是通情理,我这心中越发不是滋味。”看着通情达理的甘氏,刘备心中有些不好受。
“夫君当以大局为重,岂能为小儿女之情羁跘。”甘倩反而劝慰着刘备。
刘备见此,也不再绪言,“我正有事要与你相商,府中现有杂役有多少?”
甘倩温婉贤淑,又有干略,后府之事多由她掌管,刘备为此也是省了不少心。
甘氏细细盘算了一下,“吕布入城后役使颇多,当有五六百之数。”
“竟有如此之多”,刘备有些惊讶,此前自己掌管徐州时,后府杂役不过百余人,没想到吕布占据下邳不过短短两月有余,竟多出了数百人。
“如此多人,开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如今府库空虚,我已明令州府今后要节省用度,府中杂役可裁减一些,让他们回家,既能减少耗费,补充人口,也能增添税赋。”刘备说道。
“嗯,夫君思虑甚是,妾身即日便与玉儿商议裁减,妥当后报于夫君。”甘氏小鸟依人,随即应了下来。
刘备抚摸着甘倩隆起的腹部,“再有数月你就要临盆,不可操劳过度,府中杂事尽可让玉儿去办。”
甘倩盯着肚腹,脸上洋溢着无尽的喜悦,幸福的畅想着子嗣降临的时光。
“不日我将出征东海,戡平贼盗,你且安心卧胎,府内有事可让玉儿去找长文,不要费力劳心。”刘备叮嘱着甘倩。
刘备又与甘倩缠绵片刻,便令侍俾伺候甘倩起身梳洗打扮,食罢朝食,刘备便下楼阁,准备去前堂处理政务。
关羽顶盔掼甲,身着筒袖铠,此时已经在堂前等候多时了。关平则穿布袍,着麻履,外套两当铠,一派普通士卒打扮,侍立关羽身后。
“平儿此去要好生看顾好你父亲,用心锤炼武艺。”刘备拍了拍关平厚实的臂膀,叮嘱道。
“谢伯父准我随父亲出征,此去定不负伯父所望。”关平有些兴奋地回答刘备。
“好志气,你母亲如何了?”刘备问道。
“正在家中收拾行囊。”关平回道。
此时甘氏也已经在玉儿的搀扶下走下木梯,关羽、关平见了连连施礼。
“玉儿,你去挑选二十名精干仆役,今日随云长同去彭城。”刘备吩咐道。
玉儿随即领命去安排了。
“平儿,你也去帮你母亲料理,今后也要侍候好你母亲。”刘备又嘱咐着关平,刘备自与关羽前往前厅。
此时陈珪、陈登、陈群、陈宫以及毛甘四人已经到了厅中等候。
陈珪领先与刘备见过礼后,刘备仔细打量毛甘四人,只见毛甘、陈牧、陈孙三人皆着盔甲,甚是威猛,旁边尚有一青涩少年,看起来虽然稚嫩短小,但却颇有威武之色。
“此乃戴公舆从弟戴烈。”陈群见刘备看向戴烈,随即介绍道。
“哦,公舆所言果然不假,真是英俊少年啊。”刘备心中喜欢,赞叹一声。
“公舆言你勇武过人,今日可否当众人之面演练一番。”刘备面含笑意地对戴烈说道。
“明公在上,既有所命,如何不敢!”
戴烈年少胆壮,没有丝毫惧色,从夏侯博手中借过环首刀,就在庭前舞了起来,果然遒劲有力,虎虎生风。
舞罢,又自庭前侍卫手中拿过雕弓箭矢,只见石余硬弓被戴烈轻易拉开,盘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啪’的一声,便将屋瘠上‘咕咕’叫的鹁鸠鸟射了下来。
“好箭法。”众人见此不由喝彩道。
“此弓太软,若是换上三石硬弓,我能在一百二十步外射中野雉。”戴烈似乎还有点不过瘾。
众人听戴烈如此说纷纷赞叹,陈孙更是暗暗收起了轻视戴烈的心思。
戴烈将雕弓还给侍卫,走向庭侧玉兰树下的石案,作势便要将其举起。刘备急忙将他止住。
“明公勿忧,我能负重百余斤,奔走数里也无碍。”戴烈颇为自信地说道。
“好好好,我已知小将军之能,不必再操演了,我实怕重物压身,今后长不了个子了,哈哈哈哈。”刘备与戴烈开着玩笑,众人也是大笑起来。
“兄长,我此去彭城正乏人手......”关羽见戴烈果然勇武,心生爱才之意,想让戴烈归其麾下。
“我留他还有大用,你去彭城再觅良才。”刘备拒绝了关羽。
戴烈步至阶前,面不红气不喘,刘备对其说道,“戴烈骁锐,可有意做我扈从,先任伍长,不日我将往讨贼寇,若建勋劳再行升迁如何?”
“谢主公,烈甘愿效命。”戴烈听刘备把自己留在身边,做一亲随扈从,颇为亲厚,心中自然欢喜,随即拜谢。
“好,今日起你就归属子渊麾下,值守出入。”刘备随即将其安排给了夏侯博。
“明公,我已将六百家兵点齐,归属军中,随关将军出征彭城。”陈珪侍手对刘备说道。
“好,有劳汉瑜公了,六百兵卒就由元义、元礼分领之,今日随云长赶赴彭城。”刘备颔首回谢陈珪。
“使君,我已命刘合校尉前往义津亭大营点齐兵马,携带七日口粮,稍后即可出征,其余粮草随后调拨,这是连夜赶制的关将军印绶。”陈群奉上两方金灿灿的印信。
刘备接过印信郑重地交给关羽,“好,稍后誓军出征。”
“葛峄山大营两千兵马也已备齐,午后即可赶赴良成、司吾,郝校尉率其本部千余精兵也可午后出征。”陈群继续说道。
“好,两千兵马交付元龙,命张辽之兄张泛为淩县长,督兵一百,午后与郝萌同赴淮阴一线,周转粮草,张泛到任后准其就地募兵五百,驻守淩县。”刘备随即安排道。
“下邳令不能空缺,黄冕黄冠新为人机警知权变,可以委任,取虑长就让秦翊担任,稍后长文一同制表明发。”
黄冕是糜氏家臣,这次重占下邳,居功甚伟,也让刘备看到了他的才干,下邳重地,交给自己人治理更为放心,也算酬谢其功了。
至于秦翊这个袁术降将,有些勇略,为人尚算忠直。取虑临近沛国袁术辖境,任其为取虑长也有招徕袁术部众的涵义在。
各路人马已经分置妥当,刘备遂与关羽等人至南城巡视军坊。此时刘合部众八百人及陈氏六百部曲都在此处集结驻扎。
一千四百将士由大小将吏分领,汇聚校场。一眼望去,陈氏兵与本部兵以屯为基,呈‘工’字形,分部而立,可谓泾渭分明。
二部兵卒都依汉军军制,五人为伍,伍长居中,左右配以刀盾手、短矛手,外则设执戟手与长矛手。
二伍为什,分为前后,什长居后,兼领后伍。五什为队,队率或都伯居中,所在之什称甲,其余四什分布左前、右前、左后、右后,分称乙什、丙什、丁什、戊什。
二队为屯,分为左右,屯长或百人将居左队。五屯为曲,曲军候及副职佐史居中屯,其余四屯分布前后左右,以方位名之。
粗略观之,一千四百余众乌压压一片,各依本位,二者差异不大,但细看却不是那么回事。
刘合八百人多出自糜氏庄客家仆,仓猝成军,行伍不整,陈氏六百部曲却是陈家守卫的依仗,军容严密,器械精良。
且本部兵多穿褐衣粗布,少戴盔甲,所执兵械亦有不全,多以短兵器为主,称之为‘徒卒’亦不为过。
反观陈氏部曲,卒皆穿皮甲,戴兜鍪,刀盾手持圆盾、悬三尺环首刀,短矛手持丈四格斗矛,长矛手持二丈一战阵矛,执戟手则执丈长大戟,并且人人腰挂尺刀、弓弩、箭矢等物,颇有几分强军气象。
刘备见此,不禁与台上诸将指指点点,评论着两部士卒差异,校场上本部兵卒见到盔甲严整的陈氏部曲,也是纷纷张望,继而议论之声迭起。
“元义、元礼果然善将部伍,此兵确有强军之姿啊!”刘备对身侧的陈登、关羽等人赞叹道。
刘备望了望天空,见东日高悬,时辰不早,随即高喝一声,“擂鼓祭旗。”
台下左右四名赤膊力士,闻令奋力擂动战鼓,校场四角望楼上的兵士随即吹响号角,顿时校场内外鼓角争鸣,震人心魄。
鼓角声歇,人皆屏气敛声,神情庄重,校场内只剩役兵挨个给出征将士斟倒酒水,台下八名力士宰杀两头黑猪白羊,将血汁注入盆盂之中,以供祭旗之用。
刘备见役兵撤出校场,内外整肃,随即端起桌案上的一樽酒,高唱道,“浩浩苍穹,助我神威。”随即手指点酒,望天连弹三下。
“冥冥地灵,佑我将士。”刘备将樽中酒倾覆台阶。
随即刘备又与关羽等出征将校端起樽酒,转身祭祀战神蚩尤。
“赫赫蚩尤,服强畏威,伐叛诛暴,今以尚飨,鼍鼓增气,熊旌佐威,景福来臻,出师大捷。”刘备言毕,与众将校筛酒于地。
“衅旗鼓!”祭祀天地神灵已毕,关羽沉声下令,行祃祭之礼。
台上八名力士闻令即端起盆盂,走上台阶,将牲血泼洒在旌旗、战鼓之上。
“宣教令。”关羽又简短的下军令。
军中佐史听令后,展布手中素娟,高声念唱誓师军令。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者斩;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者斩;
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者斩;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者斩;
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者斩;
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弊者斩;
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淫妇女者斩;
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者斩;
军民聚众议事,私进帐下,探听军机者斩;
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者斩;
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者斩;
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者斩。”
本部兵由关羽操练月余,粗知军纪,陈氏部曲由陈牧、陈孙相训日久,也知律禁之责,但此前有过只罚,哪里有如此严苛的军纪约束,军令宣布之下,一时皆震怖不已。
刘备见此心中大定,方端起最后一樽酒,“此战出征彭城,意在讨伐叛逆,护卫徐州,有功者重赏,干犯军法者杀,唯愿诸君出征克捷,高奏凯歌,共饮。”
关羽遂与毛甘、陈牧、陈孙等将吏共举同饮。
“万胜,万胜,万胜。”校场上的将士饮罢杯中酒高声呼喊起来,由是士气大振。
“出征。”刘备丢下手中酒樽,雄姿勃发,沉声下令。
望着鱼贯而出的军伍,关羽随即携众将校拜别刘备,便欲上马离去。
刘备拦住关羽,取来一碗醴酒泼洒在关羽骑乘的战马马鬃上。这是乌丸旧俗,亲属出征远方,家人以甘浆烈酒浇其马首,以求平安。幽州紧邻北疆,北地亦受此风俗侵染。
关羽自幽州追随刘备,也深知此礼,随即脸色一横,向刘备拱手致意,“兄长保重。”
刘备见关羽挥鞭打马驰去,校场一时空荡下来,即命高顺、吕由、白寿、魏续、魏越等将守营,糜竺、陈群等州府大吏回府衙理事。
刘备则自将陈宫、陈登及夏侯博、张南等将直趋葛峄山大营。

